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饸子 

  

 

中国的饮食文化博大精深,典籍浩如烟海,食物五花八门,我好揣摩,发现个门道,什么是顶高级的食物原料?国人心目中有三条标准:富含胶质;不好侍弄;数量稀少。看看鱼翅、干鲍、燕窝、熊掌、驼峰哪个不是这样?哪道菜不是小心翼翼千辛万苦如此这般地弄上几天几夜才能到嘴。尤其最后一条,最难理喻,数量稀少其实无关原料品质,这已经是个社会心理问题。按照这个标准,最倒霉的是猪蹄(南方叫猪脚),握持手中整个就是一块胶质,侍弄起来也颇不容易,奈何数量太大,吃不出身份来,自然上不了台面,沦为平民食物,被我辈大啃大嚼。曾经设想,如果深山老林里冬眠的是猪,而家家户户圈养的是熊,估计猪蹄将与黄翅紫鲍同殿称臣,列为珍馔美味而无愧矣。

岛国日本,历史和地理没有我们这样复杂,对事物的评价标准也少些人文因素,他们心目中的美食最高的标准是新鲜,一片鱼生,一根顶花带刺的黄瓜,一块温热的豆腐,雨后刚采来的蘑菇,都令日人如醉如痴。从文化上讲,日本人是学生辈,这是个好学生,我们这儿的不少优良传统在那里保留下来,譬如饮食,讲究新鲜,讲究应时应令,其实这正是我中华饮馔正要,古人回答“菜食何味最胜?”曰:“春初早韭,秋末晚菘”,讲的就是这个意思。

春初早韭,确实是无上美味,这等珍贵原料,最好的用处是烙饸子。饸子,在北方,是和饺子、包子并称的美食,在生活困难的当年,烙顿饸子是每个家庭一年之中少有的豪举。

在我们这里,说到饸子,指的就是韭菜饸子,但“华人谈吃第一人”唐鲁孙先生回忆民国初年北平的美食,说“正规饸子应当以菠菜、小白菜各半为主,可加入点嫩青韭,菜要剁烂,青韭切细,鸡蛋炒好切碎,上等干虾米剁碎(虾皮固然不用,虾皮剥不净的虾米也忌),加上各种调味料拌匀即可”。这是饸子么?看他文章前后说的还真是饸子,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此一例也,不知道现在北京还有没有保留这个作法。

我嗜面食,爱吃带馅的,变着法的调口味,这样十天半月的就烙顿饸子,自信深谙此道,颇有心得。

我制的饸子,肉馅先切后斩,多切少斩,并不很碎,采取老边饺子的煸馅法(为了肉菜同熟),置油锅略为煸炒,调以佐料。为了增鲜,掺进一些切碎的海米(质量要高,万不可糊弄),有时是掺个小墨斗子(宜小,带仔的尤好),稍凉后,加入韭菜(最好只用根部,但春初早韭就不必了),加入摊好切碎的鸡蛋,从增鲜的角度看,这个配方已经没有必要再加入鸡蛋(已有海米或墨斗),加入它的目的是在馅子里支撑调和,产生滋润化渣的嫩爽口感。对于捏饸子,我有一种从事伟大艺术创作的庄重感,捏的是内花,手法娴熟,整整齐齐,望之爽然。正宗的饸子是干烙,现在不少饭店也备饸子,我病其油大,很少下箸,烙饸子一定要少放油!

饸子宜配美汤,我常做的是菠菜汤和肉丝酸鲜汤,汤很平常,但制做还是比较精致的,制法如下,菠菜汤:猪骨凉水下锅(一定要凉水下锅,否则鲜味不出),加入各种佐料,先武后文,小火慢煨,汤白后,将瘦肉剁碎一点(极碎),放入汤中用筷子搅,汤中的悬浮物悉备吸收,捞去佐料残渣,汤清如水,放入嫩菠菜,只加盐和少许味精,清清爽爽而诸味调和,论其格调,信是妙品。吸附悬浮物的肉屑并不仍掉,可掺入饸子馅中。肉丝酸鲜汤:如果时间较紧,推荐做此汤,三分钟就够了。瘦肉切丝,凉水下锅,加几粒海米,滚开后,次第加入佐料、葱花和紫菜,淋以白醋(一定是上好的白醋),此汤虽然属于急就章,但味道颇好,某次朋友来斋,飨以此汤,彼曰“没见什么好原料,竟好喝如此”,清馋君子,不妨一试。

需要澄清的是,我其实不愿意干活儿,各位千万不要谬认我为劳动模范,上述过程,我亲自出场的是捏饸子和做汤两章,其他部分,主要从事导演工作。

有一顿饸子令我终身难忘,一九七五年春天,我十三岁那年,做了阑尾炎手术,那个年代,物质匮乏,买点猪肉得用肉票,为了给我补充营养,家里想了不少办法,有个礼拜天,我爸爸在集市上见到有卖窜鸡的,一角钱一只,就买了十只,收拾好后加上猪油春韭,给我烙了饸子,那顿难忘的饸子啊,亲情美味,如在眼前。

顶高级的饸子我还没有吃过,但见到过(当然是在书上)。读《桓仁文史资料》,有一篇妙文,一个身在台湾的桓仁籍老先生深情地回忆当年的饮食生活,实际是藉以怀乡,里面提到的饸子,那才叫水准。烫面,鲜猪肉,干烙,这些都不难办到。高级的是他提到的韭菜,采取特殊方法培植,竟比春初早韭还早,珍贵无比,令人无限向往。培植方法如下:上一年,选择朝阳靠墙根的地块种上韭菜,秋后收拾干净,覆以秫秸,春节前后,撤去遮盖,上覆很厚的干马粪,在这种特殊的温暖环境里,韭菜缓慢生长(好东西大都是缓慢生长的),因为上有覆物,韭菜只能长到半扎多长,没有叶子,紫紫绿绿,硬硬整整,像是缩小的菜笋,切成细粒,清香不可言状,可以想象这顿饸子的美妙,这才是真正的美食。每读此文,我心里都痒痒的,很想找个机会实践一下。

 

(编辑/秋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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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庐 发表于 2008-5-29 9:02:40
 
Re:饸子

       当然同意!而且大力支持此建议!!!看了静庐的文章不仅感慨万分,世间还有如此优秀之男人,又主外又主内,还好有这么一句"需要澄清的是,我其实不愿意干活儿,各位千万不要谬认我为劳动模范,上述过程,我亲自出场的是捏饸子和做汤两章,其他部分,主要从事导演工作。"我心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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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乡路稳(游客)发表评论于2008-5-30 13:46:27
 
Re:饸子
建议作家协会下次聚会的时候找个农家:茅檐低小,炊烟袅袅,院内有几簇马兰,院中有一小菜园,韭菜、芸豆、顶花带刺的小黄瓜俱有,然后咱也烙饸子,浊水和面、擀皮;静庐做陷、捏饸子、做汤;雪峰在一边酿酒,嘻嘻!剩下的我们大家名曰在一边学艺,实际上就等着吃饸子喽!作协的都同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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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朱颜改(游客)发表评论于2008-5-29 20:59:19
 
Re:饸子
     姜了的重新组合很有意思,是否合理是另外一回事,这种思路令我耳目一新,“美味揉和亲情,几十年前的别样滋味,如今一品再品。”此段很美,我准备把原作和姜稿一起打印,询问方家。谢谢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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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庐(游客)发表评论于2008-5-29 20:37:50
 
Re:饸子

“华人谈吃第一人”唐鲁孙先生回忆民国初年北平的美食,说“正规饸子应当以菠菜、小白菜各半为主,可加入点嫩青韭,菜要剁烂,青韭切细,鸡蛋炒好切碎,上等干虾米剁碎(虾皮固然不用,虾皮剥不净的虾米也忌),加上各种调味料拌匀即可”。这是饸子么?看他文章前后说的还真是饸子,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此一例也,不知道现在北京还有没有保留这个作法。这确实是一种高级的饸子。

顶高级的饸子还没吃过,但见到过(当然是在书上)。读《桓仁文史资料》,有一篇妙文,一个身在台湾的桓仁籍老先生深情地回忆当年的饮食生活,实际是藉以怀乡,里面提到的饸子,那才叫水准。烫面,鲜猪肉,干烙,这些都不难办到。高级的是他提到的韭菜,采取特殊方法培植,竟比春初早韭还早,珍贵无比,令人无限向往。培植方法如下:上一年,选择朝阳靠墙根的地块种上韭菜,秋后收拾干净,覆以秫秸,春节前后,撤去遮盖,上覆很厚的干马粪,在这种特殊的温暖环境里,韭菜缓慢生长(好东西大都是缓慢生长的),因为上有覆物,韭菜只能长到半扎多长,没有叶子,紫紫绿绿,硬硬整整,像是缩小的菜笋,切成细粒,清香不可言状,可以想象这顿饸子的美妙。每读此文,心里都痒痒的,很想找个机会实践一下。

多说两句,谈点中外的饮食文化。

中国的饮食文化博大精深,典籍浩如烟海,食物五花八门,我好揣摩,发现个门道,什么是顶高级的食物原料?国人心目中有三条标准:富含胶质;不好侍弄;数量稀少。看看鱼翅、干鲍、燕窝、熊掌、驼峰哪个不是这样?哪道菜不是小心翼翼千辛万苦如此这般地弄上几天几夜才能到嘴。尤其最后一条,最难理喻,数量稀少其实无关原料品质,这已经是个社会心理问题。按照这个标准,最倒霉的是猪蹄(南方叫猪脚),握持手中整个就是一块胶质,侍弄起来也颇不容易,奈何数量太大,吃不出身份来,自然上不了台面,沦为平民食物,被我辈大啃大嚼。曾经设想,如果深山老林里冬眠的是猪,而家家户户圈养的是熊,估计猪蹄将与黄翅紫鲍同殿称臣,列为珍馔美味而无愧矣。

岛国日本,历史和地理没有我们这样复杂,对事物的评价标准也少些人文因素,他们心目中的美食最高的标准是新鲜,一片鱼生,一根顶花带刺的黄瓜,一块温热的豆腐,雨后刚采来的蘑菇,都令日人如醉如痴。从文化上讲,日本人是学生辈,这是个好学生,我们这儿的不少优良传统在那里保留下来,譬如饮食,讲究新鲜,讲究应时应令,其实这正是我中华饮馔正要,古人回答“菜食何味最胜?”曰:“春初早韭,秋末晚菘”,讲的就是这个意思。

就此打住,不过需要澄清的是,我其实不愿意干活儿,各位千万不要谬认我为劳动模范,上述过程,我亲自出场的是捏饸子和做汤两章,其他部分,主要从事导演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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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了发表评论于2008-5-29 16:12:39
 
Re:饸子

  

 

 

 

我们这里,说到饸子,多指韭菜饸子。原料要好,韭菜得用新鲜的,用古人说的春初早韭烙能烙出比较新鲜的。

饸子,在北方,是和饺子、包子并称的美食,在生活困难的当年,烙顿饸子是每个家庭一年之中少有的豪举。

我嗜面食,爱吃带馅的,常变着法调口味,这样十天半月就烙顿饸子,自信深谙此道,颇有心得。

我制的饸子,肉馅先切后斩,多切少斩,并不很碎,采取老边饺子的煸馅法(为了肉菜同熟),置油锅略为煸炒,调以佐料。为了增鲜,掺进一些切碎的海米(质量要高,万不可糊弄),有时是掺个小墨斗子(宜小,带仔的尤好),稍凉后,加入韭菜(最好只用根部,但春初早韭就不必了),加入摊好切碎的鸡蛋,从增鲜的角度看,这个配方已经没有必要再加入鸡蛋(已有海米或墨斗),加入它的目的是在馅子里支撑调和,产生滋润化渣的嫩爽口感。对于捏饸子,我有一种从事伟大艺术创作的庄重感,捏的是内花,手法娴熟,整整齐齐,望之爽然。正宗的饸子是干烙,现在不少饭店也备饸子,我病其油大,很少下箸,烙饸子一定要少放油!

饸子宜配美汤,我常做的是菠菜汤和肉丝酸鲜汤,汤很平常,但制做还是比较精致的,制法如下,菠菜汤:猪骨凉水下锅(一定要凉水下锅,否则鲜味不出),加入各种佐料,先武后文,小火慢煨,汤白后,将瘦肉剁碎一点(极碎),放入汤中用筷子搅,汤中的悬浮物悉备吸收,捞去佐料残渣,汤清如水,放入嫩菠菜,只加盐和少许味精,清清爽爽而诸味调和,论其格调,信是妙品。吸附悬浮物的肉屑并不仍掉,可掺入饸子馅中。肉丝酸鲜汤:如果时间较紧,推荐做此汤,三分钟就够了。瘦肉切丝,凉水下锅,加几粒海米,滚开后,次第加入佐料、葱花和紫菜,淋以白醋(一定是上好的白醋),此汤虽然属于急就章,但味道颇好,某次朋友来斋,飨以此汤,彼曰“没见什么好原料,竟好喝如此”,清馋君子,不妨一试。

有一顿饸子终身难忘,一九七五年春天,我十三岁那年,做了阑尾炎手术,那个年代,买点猪肉得用肉票,为了给我补充营养,家里想了不少办法。有个礼拜天,我爸爸在集市上见到有卖窜鸡的,一角钱一只,就买了十只,收拾好后加上猪油春韭,给我烙饸子。美味揉和亲情,几十年前的别样滋味,如今一品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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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了发表评论于2008-5-29 16:12:11
 
Re:饸子
垂涎三尺了!我也是爱吃饸子一族,静庐先生的文章让我感同身受了,我既爱美食又可充良厨之数,我小的时候就会包饺子、擀皮子,尤擅捏麦穗状的花边饸子,美观精致,在这方面我夫人的技艺已逊我三筹了!何况读了这篇文章如品美味了。美味在心当绕梁三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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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水发表评论于2008-5-29 16:05:45
 
Re:饸子

先喝半斤八两,然后再品,饸子乃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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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峰(游客)发表评论于2008-5-29 14:37:20
 
Re:饸子
对于做饭,据说是:男人轻意不出手,出手自不凡!(我说的是大多数男人,有少数男人也是天天做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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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游客)发表评论于2008-5-29 14:19:34
 
Re:饸子

哈哈,静庐先生也要下厨了!全是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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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游客)发表评论于2008-5-29 12:5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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