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经 历 过 的 两 场 地 震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十几岁时,经历了海城和唐山两场地震,虽然不是身在震中,但那两个地方离我们这儿都不太远,冲击十分强烈,至今思来,如在眼前。
现在专家说地震预报几乎是不可能的,是全球性的难题,但海城地震之前一两年内,人们就哄传要地震,不时有某某大队井水外溢、某某人家公鸡上树之类的传言,更有甚者,竟传出邻村的一口井出了海水里面还有海鱼。说者绘声绘色,听众人心惶惶。那时没有现代传媒,人们知识浅陋,纷传要天塌地陷。这种恐怖氛围是致命的,我亲眼看见一个以勤俭持家闻名的老汉把六十多斤的小猪杀了吃肉。
当时县里已经有了地震观测机构,其中的一位专业人员就是我们邻村的人。但大家觉得还是亲自安排预警来得放心,这些当代的张衡们用水桶用瓶子用废灯泡用五花八门的家伙制作各式各样的地震预警器,我家东邻大叔是个能工巧匠,他做的东西十分灵敏,一跺脚就稀里哗啦出响,引得大伙来参观学习。
这种紧张的临战气氛持续了很长时间,大地竟毫无动静,人们慢慢地平静了,其实是麻木了。
一九七五年二月四日(为写此文现查出的),晚饭后,我随父母到后街一个老师家串门,七点多钟回家,我正往杯子里倒白开水,突然,大地剧烈地抖动起来,怔了一下,我马上意识到:地震了!慌忙跑出屋去,家里人也相继跑出,我现在也弄不明白,我那七十多岁的姥姥是怎么出来的,外面满世界大呼小叫,没见到地光,没听到轰鸣。有人说,战争时越靠近前线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地震也是如此,详细述说过程是很困难的——你没有时间和平常心态去感受。
大地平静下来,人们惊恐万状,爸爸小心翼翼地回屋拿出几双被子,一家人在柴禾垛里临时搭了个窝棚。我当时很害怕,以为真的要天塌地陷,同时还莫名其妙地兴奋,毕竟,这种脱离正常生活轨道的状况对十多岁的男孩儿很有吸引力。
地震的第二天,家家户户同一步伐,都在搭地震棚。今天细想一下,地震棚三个字在语法上是不通的,应该叫防震棚才对。学校自然放了假,无论什么原因,不用上学,其实是每个学生内心渴望的。见天没塌地没陷,也没有发生房倒屋塌的事儿,孩子们又恢复了活跃,前后街乱窜,看看各家都搭什么样的地震棚。
地震棚大体上分两种,临时的和半永久的。临时的就在柴禾垛上搭个窝棚,铺上被褥,睡觉。半永久的有梁有柱有床,用秫秸加上厚厚的盖儿。那个柱子有讲究,不少人家在桃树杏树底下搭地震棚,树干就是柱子,绝对抗震。
有一个情节,我印象极深,地震的第二天下午,我们几个孩子到街上卖呆,感到大地一忽悠,不太强烈,若有若无,但看到供销社的大烟囱晃动得很明显。这是余震,因为身在室外,又是白天,没有恐惧慌张,这次余震给我的印象比主震还清晰。
在外面连续几天清汤寡水糊弄生活,肚子里没油水,馋得很。爸爸决定做点好吃的犒劳我们,他很讲究厨艺,就是在这种条件下也不肯马马虎虎,那天做的是红烧猪皮和糖醋白菜。这顿饭,真是兴师动众,房门大开,他在屋里做菜,我们在外面把耳朵贴在墙上,倾听有可能出现的来自大地的讯息,随时准备报警。
印象中大人们在外面待了几天就回屋了,孩子们一是害怕二是新奇,不愿意回去,还到处串宿,过了一段令人难忘的集体主义生活,我和弟弟在自家和邻家的地震棚里住了三个多月。
因为不是震中,地震造成的损害并不太大,公社、大队的干部到处走访检查,统计损失,重点询问烟囱倒没倒。出了一个笑话,我们大队的通讯员是个老光棍,心眼不很充盈,向上汇报说我们大队第四小队损失不小,就一户烟囱没倒。上级大吃一惊,马上派员调查,才发现,小队向大队汇报时说的是一户烟囱没倒,闹出一场虚惊。后来读县志,知道这次地震我们这个县死亡三十多人,只有一人是直接亡于地震,其他全部是地震棚失火罹难或在地震棚中冻毙的。
可以说,那几年一直是处于地震的氛围中。一九七六年,是个多事之秋,周总理、朱老总相继离世,人们茫然惶恐。七月二十八日,公社综合厂演电影,《欢腾的小凉河》和《阿夏河的秘密》。我挤在人群中观看,旁边不时传来厂子里气割用的电气散发的刺鼻气味。由于是两部影片,我很晚才回家,困,但又睡不着,迷迷瞪瞪,似睡非睡。深深浅浅断断续续的做梦,梦中我还在综合厂看电影,看着看着,有人喊“地震了”,我急忙往厂外跑,膝盖碰到了电气钢瓶。其实,真实世界里的我,此时正往屋外跑,膝盖碰到了锅台。这是后半夜三点多钟的事,这个过程,现在想来,近乎梦游。
很快天就亮了,人们已经不像上次那样惊慌失措,从收音机里知道是唐山发生了地震,感觉离我们这儿还远,心里渐渐安定下来。当天下午,我正拿着青草喂猪,突然觉得像被谁推了一样,前后晃得厉害,猪圈里的水好像要晃出来,这是一次烈度很强的余震。正是雨季,地震棚不好搭,我和弟弟还有几个孩子跑到不远的学校,在乒乓球台子下面睡了几宿。那次地震,唐山市有二十多万人遇难,举国同悲,但不久就被毛主席逝世给冲淡了。毛主席他老人家走了!无论大人小孩,都觉得这回才是真正的天塌地陷。
两次地震,虽说是亲身经历,但毕竟不在重灾区,对地震的体验更多的是生活秩序的改变和对那种特殊氛围的适应,必须承认,这种经历对人的一生很有影响。有些朴素的人生观念和生活态度能够在这样的经历中产生或加强。比如:“既来之,则安之”“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没什么大不了的”“别着急,慢慢来”等等。我们这个民族,历经磨难,皮实得很,是敢于面对困难勇于战胜困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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