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人坑
不知是因为疏懒,还是崇尚简洁,这个地方的地名取得都很随便,如“柳树林”“李家房”“张家窝堡”之类,“八人坑”确实是因为八个人而得名的,那是八个作恶多端的土匪,捕获后,杀于坑畔,于是,那个被老镇里的人叫了怕有几百年的“西大坑”便成了“八人坑”,这是百年前的事儿了。
叫坑,其实是个小湖,东西将近二里,南北三里有余,景色是相当幽美的。湖中有许多荷花,北半部是大片大片茂密的蒲草,宽阔处的水面上,睡着点缀小黄花的绿色浮萍和成片的菱角秧,自然其中也生活着许多虾蟹鳞介和各种水鸟。文雅之士会感叹这是个水墨画的极好范本,镇子里居住劳作的人们却没得这般精致,视“八人坑”与四野的农田,村里的庭院,村外的沙岗,无什两样。夏天,洑水隐进荷花深处,揪叶、揪花、揪蓬头,回家浸在水筲里,红红绿绿、干干净净,清芬四溢。还有一个我们操作熟练的收获手段也令人难忘——把木棍的一端劈开,横进一个短棍,再用这个“三角形”去缠绕菱角秧,三缠两绕,把水底绿色的菱角拽上来,下锅煮之,那种带着野性的清香,难可比拟。盛夏,似乎世上所有的青蛙都集中到“八人坑”里了,入夜,蛙声阵阵,分不出点来,外来的客人会因之睡不着觉,但这却是我们那里岁岁年年的催眠曲啊。深秋,许多人家割蒲草,准备上冬农闲时编草鞋,这是那个年代村民过冬的恩物。
坑里野生的鱼太多了,秋天,在水浅的地方用戗网戗,会捕到两寸多长的“鲫瓜子”和“船丁”“麦穗”等杂鱼。用辣椒一炸,鲜、香、辣,特别下饭。晚秋,水浅后,人们在较深的地方掘泥挖坑,插上柳条标记,隆冬时,待大部分水冻成冰后,凿冰取鱼,虽说达不到叶圣陶老先生所描述的在黑龙江旅行所见“冰上摊鱼常百亩”的程度,却也是大桶大桶的抬鱼。
大概是七四年吧,我们小学的几个学生去坑中洗澡,嘻闹着,有个孩子喊“我踩着个东西。”大家纷纷扎下去,摸,浮到水面,面面相觑,神情严肃——那是一把刀。于是喊人,于是找绳子,大家使劲拽,拽出了一把生锈的刺刀和安装它的一枝木托已烂的三八大盖枪。怎么会有枪呢?这地方没打过仗啊,会不会是刚解放时哪个坏家伙偷偷仍弃的呢。这事儿成了一个时期内人们饭后茶余闲唠的佐料。
有了一些经历和阅历后,我才悟到,这样内容丰富的“坑”,并不是随处可见的,尽管当地当时人们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离开故乡求学,工作多少年后,儿时的种种,有些已被时间的长河洗淡,有些经过沉淀,却更清晰了,其中就有“八人坑”——它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现在看来,在童年,在故乡,有此去处,该是人生幸事啊。它对一个少年的陶冶,对他一生的影响,是难以估量的。我不是画家,却常有做画的冲动和设想。其中《童年》一幅,就是以东山魁夷手法画的水气濛濛的“八人坑”。
时光真是无情,匆匆地,人到中年,机心有长,豪气渐歇,坐在机关,百无聊赖,静极生动,回了一趟故乡,访“八人坑”去了。多情的朋友,读到此处,可能会萌发与尔同游的兴致吧。你不能来,你万万想不到(我也没想到),“八人坑”没有了(怎么会呢?)。原来,这地方处于辽河下游,九河下梢,十年九涝。丰富的地表水汇集在一起,是“八人坑”活水盈盈,生机盎然的缘由。七十年代中期,四周修了不少水渠和排水站,小雨无流,大水能排。粮食产量翻了两番,“八人坑”却年年萎缩,日趋涸干。近几年,村民统一治理了残破的“八人坑”,坑边老柳伐掉了,种上了几十亩的小杨树,原来长着蒲草和菱角的地方,改成了一方方稻田,生着荷花的地方,修成了方方正正的鱼池。放眼望去,也是一派生机,但谙熟此地历史的我,却忍不住慨叹沧海桑田。
从感情上说,我当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凭理性来看,我又不能不承认,这其实就是生活。我们失去了荷香,蒲绿,蛙鸣和柳荫,得到了高产的农田、效益可观的养鱼池和经纬分明的速生杨树林;得到了整齐和富裕,失去了野趣和情致,孰好孰坏,个中滋味,难以名状。在我,却是希望鱼与熊掌兼得的,虽然我清楚,这种兼得,往往是不可能的。
(编辑/秋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