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 动 会(旧时校园系列之四)
在沙漠中长途跋涉的人,形容枯槁之际,见到了一小片绿洲,如何。久困笼中的小鸟,突然放飞,奔向晴空,如何。在焦热的田地里劳作,吹来一缕凉爽的清风,如何。这就是每当听说公社要召开运动会时我的心情。
正是一九七几年,学校的秩序和学业的压力非常适合学生的贪玩,在这样“轻松”的环境里,又何来沙漠囚笼等感受,这可能与人类性喜多变渴望改变生活轨道的本能有关,也和那个年代文化娱乐生活的极度匮乏有关。毕竟,开运动会,是个十分好玩儿的事情。
那时我们的国家和奥运还没有发生关系,在体育上的提法有些怪怪的,比如反对锦标主义,这其实是违背“更高、更快、更强”的奥运精神的。毛主席的“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们体质”是体育战线(那时所有工作都归于某个战线)的灵魂,增强人民体质是纲,其他全都是目,当然,现在又有点回归了,叫做全民健身,大有成为和谐社会重要指标的势头。不要细究这些了,总之,我们公社要召开一次全民运动会,这才是重要的。
时间是六月份,每年都这样,想想是很有道理的,农村公社,春播,秋收,中间还有田间管理,季节性太强,误不得的,一定要错开农时。从物候学角度回忆,正是杏树刚刚展开叶子,满树绿润,散发着植物特有的清香的时候。为什么想到杏树?因为每年开运动会那几天,我都要痛痛快快地打上几回鸟,我们辽河平原春天里常见的鸟们,串鸡,三道眉,麦溜子,壕溜子,岗溜子,此时早已迁徙,只有一种叫做呱呱吉子的,不知好歹,隐藏在杏树上,还敢呱呱乱叫,引来我这样的猎手,将扣网卯在树枝上,请君入瓮。后来翻阅《辽宁主要经济鸟类图册》,我才知道呱呱吉子学名叫嘎嘎鸡。现在,一想到运动会,我的眼前就是一片绿油油的杏树叶子。
兴奋是从五月份开始的,农村公社的全民运动会,在设立项目上很简单,就田径一项,没有什么专业运动员,能上场的原因就是身体素质好,有跑跳的天赋就足够了,没有加餐补充营养的事儿,没有训练补助甚至也很少训练,通知下达后弄得很紧张的倒不是运动员,而是开幕式上鼓乐队和旗队的学生们。
能进鼓乐队是件很露脸的事,毕竟这是个比较专业的活计,而且,开幕式上,形同表演,颇能吸引观众的眼球。学校有个女音乐老师专门管这事儿,此时的她,一副大权在握的样子,选的多是有点特殊背景的学生,比如老师家的孩子,大队干部家的孩子,亲戚朋友的孩子,或是她心目中的“好学生”。只有前面打大鼓的家伙是个例外,这个差事要求人高马大,非鲁智深张飞的胚子不能胜任。这支鼓乐队,二三十人不等,除去前面领行的大鼓外,就是小鼓和铜号,分别由女生和男生执掌,女生还很矜持,小鼓到手后并不张扬,只是放学后轻手轻脚的练习,男生则不然,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出息,把铜号擦得锃明瓦亮,系上红樱,就像刚参加队伍的小鬼领到了钢枪,须臾不离手中。村子里,不知哪个角落,时不时的传出一声号响,搞得人们心里痒痒的,不禁要问,开运动会还有几天呐。
旗队的人多一些,但事情简单,就是练练队形,比较难办的是一身装束,要求白上衣蓝裤子白鞋,上衣和裤子还好办些,整不起新的,颜色贴边也能糊弄过去,唯有那双白鞋真能愁死人,手纳的布鞋都穿不上流儿,上哪儿弄白鞋去,那时候,我们全公社穿回力球鞋的也就那么几个人,五块六角一双,太扎眼了。有一种比较简单价格便宜的白鞋(我们就叫它小白鞋)此时大行其道,但这也不是每个家庭都能置办得起的,孩子们只好采取最悠久的催促手段——磨,可以想象妈妈此时的心情,那种心碎的感觉孩子们能领略到吗。一觉醒来,赫然发现枕边放着一双白鞋,那是妈妈一夜没睡照人家的样子用白布自己做的!更多的人穿的是往年的旧鞋,发黄发黑,怎么办?学生们自有妙计,把白粉笔泡成糊状,往鞋上一涂,干了再一看,新鞋一双。
体育老师这时成了人物,不知为什么,体育老师一般都显得很干练,这时更是精神抖擞,运动会成绩的好坏,关系到自己在学校里的面子,更关系到在全公社“体育界”里的的地位,敢不重视。训练倒不用费心,让大学生领小学生先练着,愁人的是开幕式入场时的十六套运动服还没着落,去年开运动会运动员的号码是用纸做的,风一吹,噼里啪啦,惨不忍睹,让旁大队的同仁笑话够呛,学校不可能拿出钱来买这些东西,怎么办,借!上旁公社借去,正好旗队鼓乐队也缺东西,一起借回来,我们公社隔着辽河就邻县,有时,旁公社打不开点,能借到那里去。
千呼万唤,运动会终于开幕了,这是盛大的节日,人人兴奋,个个光鲜,主席台上的领导神采奕奕,气宇轩昂。主席台是由公社综合厂的木匠搭的,上面覆盖着粮库拿来的深绿色苫布,台下左右各有一间小屋,分别是奖品组和宣传组。场地四周,人山人海,喇叭里播送“小男小女一百米,快快出场检录,小男小女一百米,快快出场检录”,声音传出运动场,在镇子的上空回荡。
照例,一百米是最激动人心的,但并无太大的悬念,哪个大队的谁谁跑的快,谁谁竟然借到了一双钉鞋,就像现在追星族熟悉港台女星的胸围,人们一清二楚,结局早在预料之中,已经不很重要,人们屏住呼吸享受的是这个过程。还有一个高潮是一万米,沿着通往县城的公路,跑向一个村子,再折回来,想想看,坚硬的路面,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包括没有专业的跑鞋,这十里地其实是个炼狱,为什么设置并欣赏这么“残酷”的项目?我想可能和当时锻炼身体保卫祖国的理念有关,就像毛主席提倡到大江大河里游泳绝不是为了享乐戏水一样,这个苦活计城里人干不来,是老天爷可怜农村人专门留的出路,我们公社那几年靠长跑出息了几个人,跑到了市级赛场,跑进了沈阳体育学院(工农兵大学生),如今,在城里做着教练,做着大学里的总务处长,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城市人了。现在他们其中的一个正在领跑,遥遥地领先同类,喇叭里突然喊“运动员马上进场了,还有最后一圈!”观众的目光唰的一下,投向运动场入口,他跑过来了,看上去很轻松的样子,像大人物一样,向人们摆手,这哪里是长跑,这分明就是检阅,那种潇洒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比之马家军,比之刘翔,未遑多让。
奖品丰盛,有笔记本,文具盒,铅笔,钢笔和毛巾,那些冠军们大把大把地往回拿东西,我有个同学,哥四个的文具竟由他哥哥一个人的奖品解决,令人眼红又无可奈何。
我那时长得比较弱小,这么大的盛会只有卖呆的份儿,我露脸的是给大会宣传组写稿,稿件的比试是运动会另外一个热点,从某种程度上讲,并不逊于场地上的竞争,学校找几个“作文好的”,专务此业,年复一年,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运动场上红旗飘,运动健儿呈英豪”“要问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要问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陈词滥调,乐此不疲,兴趣盎然。
运动会对人们生活的影响远不局限于运动场以内,我们公社十九个大队,除去公社所在地的三个,另外十六个大队要自办伙食,要“打下处”,这不是件小事,我们家当时住着三间青砖房,是个比较理想的去处,被两个大队“号”上了,看谁腿快,捷足先登吧。孩子们像脱笼的小鸟,吱吱喳喳,东摸西碰,家里人也十分兴奋,张张罗罗,里外招呼,那种单纯友善的人际关系真是令人难忘。伙食不错,高粱米干饭,管够,熬土豆,菠菜汤,粉条炒韭菜,有时来一顿馏面包,那还了得,吃的时候十分严肃,谁也不出声。
有个现象十分有趣,大概老天爷也好热闹,一开运动会就下雨,也不大下,淅淅沥沥,飘洒雨丝,耽误不了什么事儿,人们习以为常了,以至于一遇天旱,有人就逗话:快开运动会呀!
(编辑/秋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