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清明节想起的文字游戏

节届清明，我们都会想起唐朝杜牧的《清明》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这首诗，可谓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已经成为我们这个民族追宗慎祖的一个符号，成为我们诗意生活的重要篇章。

诗的意境很深远，但它的表现的画面还是很通俗浅显的，有人读了此诗，认为用七绝这种形式，用二十八个字太浪费了，只要用二十个字就可以完整地表达这种意境，该诗如下：清明雨纷纷,行人欲断魂。酒家何处有,遥指杏花村。”这已经难能可贵了，可是有人觉得还不够简洁疏朗，竟然改为三言诗。《清明》：“雨纷纷，欲断魂。酒家有？杏花村。”结合标题，这首三言诗与杜牧原作相差很多吗？由之引发了更多的文字游戏，有人改诗为词，“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更有甚者，有个高人竟然把这首诗改成了小戏：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

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类似的典故还有很多，其中最著名的当数与慈禧太后有关的这一个。某次，有个大吏送给慈禧太后一幅字，写的是王之涣的《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不料一时疏忽少写了白云间的“间”字，有人不失时机地进搀言，是不是故意少写的？好讽刺老佛爷不识字，这事儿就大了。好在这个大吏很冷静，有捷才，连忙说“我这不是诗是词”（万幸的是那时没有标点），词曰“黄河远上，白云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才免去了一场灾祸。

上述这些，不一定真的发生过，其实是些文字游戏，提到文字游戏，很多人认为那是比较无聊的“玩文学”的东西。我不这么看，文字游戏蕴藏着智慧，它能培养人们对汉语文字的亲和力，养成良好的“语感”，对我们学习传统文化及创作实践是大有裨益的。

最高级的文字游戏是集句，用前人的诗词佳句，集合成新的诗词或对联，讲究的还要细化，比如专门集晚唐诗人、宋代诗人或专集杜甫专集陆游等等。有很多集句佳作令人叹为观止，这已经不是游戏，而是高明的创作了。张中行先生在《负喧续话》中介绍了晚清苏州诗人金子春的《四十自述》，是四首集句的七律，典雅华贵，堪称集句的巅峰之作。

其一：四十无闻懒慢身 （戴叔伦）   生涯还似旧时贫 （朱庆余）

        谁能阮籍襟怀旷 （刘  谷）   自叹虞翻骨相屯 （韩  愈）

        药圃茶园为产业 （白居易）   柴门草舍绝风尘 （刘长卿）

        物情多与闲相称 （刘  咸）   却恐闲人是贵人 （李山甫）

　其二：一想流年百事惊 （薛  能）   青袍今已误儒生 （刘长卿）

　　　　时难何处披怀抱 （刘  象）   身贱多惭问姓名 （卢  纶）

　　　　薄有文章传子弟 （白居易）   更无书札答公卿 （方  干）

　　　　壮心暗逐高歌尽 （韩  偓）   白发新添四五茎 （薛  逢）

　其三：出门何处望京师 （戴叔伦）   几度临风动远思 （牟  融）

　　　　多病漫劳窥圣代 （罗  隐）   无才不敢累清时 （王  维）

　　　　蹉跎冠冕谁相念 （薛  能）   寂寞烟霞只自知 （薛  逢）

　　　　一卧沧江惊岁晚 （杜  甫）   芭蕉叶上独题诗 （韦应物）

　其四：不解谋生只解吟 （郑  谷）   寒斋长掩暮云深 （唐彦谦）

　　　　未酬阚泽佣书债 （韦  庄）   却用文君取酒金 （李商隐）

　　　　红蜡有时还入梦 （罗  隐）   青云无路觅知音 （赵  嘏）

　　　　年年今日谁相问 （李山甫）   探得黄花且独斟 （司空图）　　

张先生感叹：“就是我这以偷巧立论的人，也不能不由不重视变为点头称叹了，理由有二：一是东拼西凑，竟凑得这样贴切自然（尤其中间两联的对仗）；二是肚子里装满唐诗，而且滚瓜烂熟。这两点相加，产生了岔出去的力量，使很多人提及集句，想到的就主要不是偷巧，而是博学和慧心。”

这样的集句，较之今天那些平庸肉麻的“诗词”又如何？这样博学的诗人，现在还多吗？

不喜欢旧体诗词的朋友或者因为年龄原因对旧体诗词比较陌生的青年人，很可能认为这样的文字游戏都是些散发腐朽气味的东西，是遗老遗少的玩意儿，为现代的先锋人士所不容。非也，请看郭沫若和王蒙的集句。

郭沫若算是上世纪的风流人物，建国后以其政治影响和文学地位，游历海内，指点江山，品评人物，写了不少集句的对联，我以为其中最好的是写给丽江黑龙潭的那副，集的是毛主席诗词，“春风杨柳万千条，风景这边独好；飞起玉龙三百万，江山如此多娇”。既有旧学修养，又有时代色彩，更令人叫绝的是，站在黑龙潭凝望，眼前就是巍峨的玉龙雪山，这样的巧思，实属不易。

文坛先锋王蒙，倡导并身体力行“作家学者化”，酷爱晚唐诗人李商隐，研究李诗颇有心得，兴之所至，干脆也玩起了另类的“集句”。他把《锦瑟》弄碎，再重新集成一首“词”

李商隐《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王蒙:杜鹃、明月、蝴蝶，成无端惘然追忆。日暖蓝田晓梦，春心迷。沧海生烟玉。托此情，思锦瑟，可待庄生望帝。当时一弦一柱，五十弦，只是有珠泪，年华已。

真是个快乐的文学老顽童啊！文学，本来就应该是快乐的，不要老是皱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闲暇时候玩玩儿文字游戏，怡情遣兴，捎带着练习一下锤炼文字的功夫，何乐而不为。

介绍几副集句对联，聊以助兴，权作文章收尾！

集诗：四海翻腾云水怒（毛泽东）；百年淬厉电光开（龚自珍）。

            白天放歌须纵酒（李    白）；千金散尽为收书（叶梦得）。

            天兵怒气冲霄汉（毛泽东）；帝子乘风下翠微（毛泽东）。

            劝君更尽一杯酒（王    维）；与尔同消万古愁（李   白）。

            徒令上将挥神笔（李商隐）；长使英雄泪满襟（杜    甫）。

            在天愿作比翼鸟（白居易）；隔江犹唱后庭花（李商隐）。

集词：别来风月为谁留（石孝友）？二分尘土，一分流水（苏  轼）；

            啼到春归无寻处（辛弃疾），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蒋  捷）。

集文：读书不求甚解；（陶渊明《桃花源记》）

            鼓琴足以自娱。（庄  子《南华真经》）

集曲：千种相思向谁说？（《西厢记》）

            一生爱好是天然。（《牡丹亭》

    俞平伯说，格律不限制才情，自此可以信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