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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浙 西 到 赣 北
数百年来,江南是中国人心中一个美好的梦,那是人文荟萃之区,是诗意生存的乐园,是世俗生活所理解的天堂所在。江南,不仅仅是一个地理概念,她更重要的是一个文化概念。所谓的江南,并非指长江以南,大抵是指江苏南部,浙江北部和安徽的部分地区,比如典型的江南城市扬州其实是在长江北岸。
前几年,浙江旅游管理部门面向全国征集旅游主题辞,夺冠的是“诗画江南,山水浙江”,这就点明了浙江相对其他江南地区,更以其自然的山水风光取胜,我们这次从浙西到赣北的旅行,就是以丰盛的山水大餐开始的。
浙西,自然就是浙江省的西部,我们的出发地是盛产扁干笋的天目山,山雾环绕,四望皆绿,茂林修竹,流水潺潺。公路在绿海中七缠八绕,渐行渐高,车子终于爬上了分水岭,两侧危崖高耸,岭上虎踞山门,古意盎然,山路细绳般从中搭过,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仰望绿苔上的字迹,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军事史上著名的昱岭关。昱岭关,地处浙皖交界,危山孔道,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水浒传》“卢俊义大战昱岭关”就发生在这里。它也是徽商东出的必经之地,可以想象,胡雪岩们当年从皖南徽州出发,爬山涉水,一路风尘,经关而过,走向广阔的世界,走向人生的高峰。
过了昱岭关,便进入皖南新安江流域,公路从黄山南侧通过,再往南就是千岛湖了,一路山明水静,风景之佳,无与伦比。徽州文化的精彩篇章“新安画派”就产生在这一带,这不是偶然的,优美的自然环境为画家提供了外师造化的有利条件,新安画派那种高古格调与眼前的山水世界十分和谐。
我有个不错的习惯,出门必携地图,在车中查图,发现右侧方向有新四军军部云岭,这就不能不想到我们党和军队历史上的巨创“皖南事变”,“皖南事变”的发生有其必然性,是由内因和外因共同造成的。内因方面,后来的史官将责任推给了新四军实际的掌舵人项英,说项英不愿意北移,是否如此,一时难说清楚。我眼中的皖南地貌,山高谷深,林木茂密。到真是个开展游击战争的好地方,这算是结合游历研究军事史的一个心得。
车过绩溪(胡适、胡锦涛的家乡),不长时间,到了歙县。歙县真是过于有名了,如果在全国选一两个名县,它绝对能够入选。它哪里是“县”,它就是震烁古今的“徽州府”啊,而安徽二字,就是缘于安庆和徽州,这等来历,哪个县敢和它比试。这是徽派文化的发源地,是曾经遍布全国的徽商的家乡。体验徽派文化,从哪里入手?正置中午,让我们品尝一下大名鼎鼎的徽菜吧。我等数人,寻得一粉墙黛瓦“徽”味很足的酒家,照例由我点菜,身在徽州,鲜竹笋,野生香菇是一定要尝尝的。徽菜里有一道“臭鳜鱼”很有名气,我一点,老板以为来了行家,惶惶中有点兴奋,不料同行的一位先生抱怨有活鱼不吃为啥要吃臭鱼,令我啼笑皆非。这一餐,新奇味美,用他们的话说“很有文化”,吃得身心俱泰(包括那位先生),皆大欢喜。胡适,梁实秋都说过徽菜重油,果然。
歙县是四大名砚之一歙砚的产地,到处是砚台店铺,有不少还是前店后厂,边做边卖。我们几个人用去三个小时挑选砚台,他们看重的是刻工,买大个的,我看重的是材质,买了几方带“金星”“眉纹”“水波”等花样的小砚,价格并不比大的低,其中一方,手掌大小,材质良美,样式古雅,正面洒落数点金星,背面一片水波,饰以花梨砚匣,真是可人,成为我书斋宝物,时常摩挲把玩,信是无上享受。
继续西行,经过祁门县,祁门红茶有些名气,我哥哥嗜好红茶,我给他捎过这种茶叶,看到路旁的标志牌上“祁门”二字,心里就有一种亲切感,中国的大地真是太丰饶了。出祁门不远就是江西省,有段路程,两侧的山上,竹子密得难以想像,绿意袭人,中学时读袁鹰《井冈翠竹》,无从想象竹海的景像,现在明白了,这就是。这里离近几年名声大振的旅游区婺源不远,相信当年拍《闪闪的红星》选此处为外景地一定会有竹子的因素。
我们是傍晚时分进入景德镇的,到瓷都一游是我多年的愿望,今日得偿宿愿,感激莫名。与北方动辄几百万人口的大城市相比,景德镇城市规模不大,一条江(查地图知道叫昌江,汇入鄱阳湖)穿城而过,或者说城市依江而建,该江名声不大,但看上去比辽河的水要多得多,这就是南北方气候的差别。既是瓷都,瓷当然很多,比较意外的是城市里的路灯柱是青花瓷的,这应该是世界唯一。宾馆里也陈列着不少瓷器,看上去很有品位。我自己专门去了一趟瓷器商店,买了一对瓷瓶,算做到此一游的纪念。
从浙西天目山到赣北景德镇,撇开地理、气候、风光不算,仅从饮食文化上讲,是从东部的食甜地区来到了中部的食辣地区,提起食辣,一般人会想到四川和湖南,其实,江西人的食辣比他们并不逊色,人谓“江西人不怕辣,四川人辣不怕,湖南人怕不辣”,堪称辣国三足鼎立。我是嗜辣的,在家里,辣椒酱不下桌,知道江西人好辣,但没存戒心。进了赣菜馆,点了几个菜,包括毛主席爱吃并命名的“四星望月”(蒸菜)和“剁椒鱼头”,一下筷,摇头嘘气,薄泪洇濡,辣得难以想象,辣得痛不欲生,不像川菜有麻味隔着,赣菜就是干辣。我们中的一位,平时就不能吃辣椒,连忙叫服务员给上个炒鸡蛋,恳求千万别放辣椒,服务员点头称善,说一定不放辣椒,不料上来一品尝,这道“不放辣椒”的菜还是辣得出奇——厨师就是这个手法,无辣不成席,真是毫无办法,无可奈何。赣菜里的辣椒是黄色的,吃下去手指发麻,我的手指第二天还是麻麻的,威力可想而知。这种食辣,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要知道,辣椒,作为舶来品,进入中国人的生活是明朝的事儿,才四百左右年。
庐山,是从浙西到赣北的尾声,这座天下名山,我神往已久,“一山飞峙大江边,跃上葱茏四百旋”,四百旋者,四百圈也。庐山险峻,蒋介石当年上庐山要坐滑杆,解放后加宽山道,车子沿山绕圈,直达山顶。庐山不愧是天下名山,它的海拔高度并不出奇,但因为地处长江之边,四周多是平原,相对高度就十分可观了,在山顶俯看,有置身世外的神仙感。闹不明白为什么国共两党都愿意到庐山开会,蒋介石在庐山开办过军官训练团,他那著名的“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就是在庐山发布的。毛主席就更不用说了,两次庐山会议,给共和国历史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迹。庐山山顶清凉,号称避暑胜地,但建国后中央的工作条件已经不错,没必要为了开个会满世界避暑了,二次庐山会议时,北京与庐山会场的联系十分麻烦,以送文件为例,北京的飞机飞到九江机场,再派直升机送上庐山,在庐山的山顶上专门修了一个直升机机坪。我觉得,选择这儿开会,也许和大人物心理上的的神仙感有关。毛主席《为李进同志题所摄庐山仙人洞照》“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是不是有这种味道呢。庐山超拔世外,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山上的历史遗迹到处都是,庐山会议会址,蒋介石的“美庐”,毛主席为了游泳而建的别墅,仙人洞,李四光考察冰川动貌的山石,中科院的植物园,都是耳熟能详的东西。历史遗迹穿插于自然美景之中,这就是我心目中名胜的标准。更令人称奇的是山上竟然还有不少人家,白云深处,有像模像样的街道,有熙熙攘攘的世俗生活,有鸡鸣犬吠,山林气加上烟火气,这才是中国人心目中真正的神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