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 凰 山 记
于旅游颇有些经历的我,一直以为北地风景,雄浑有之,奇秀或缺;朴拙有之,空灵或缺。不料这概念被辽东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击得粉碎。
山有个极雅的名字,曰“凤凰”,距凤城县仅去数里,屏风一样列在城南。为了完成对自然的真正回归,我等数人并不投身宾馆旅店,却在山脚一个极小山村,觅得极清幽的一户。一夜山村野趣,本身就是一篇绝妙的散文,铺开描述恐有漶漫之弊,此不赘言。
说的是傍晚,眺望凤凰山时,农家小女指向山顶某处教细看,便看出这坚硬的山上,竟有一个小洞,圆圆的,远看有苹果大小。问其故才知道,这就是辽东民间传说中有名的箭眼。说是唐朝薛仁贵征东,因什么缘故,射出一箭,洞穿此山,箭矢竟落在百数里外的朝鲜。历史(姑且叫历史)与现实竟如此真实地展现眼前,传说已很美妙,箭眼更是神秘诱人。
早起登山,才知道,从风景陈设的角度来看,我们的所在是后山,要沿山脚转到山前方入正途。这段铺垫式的路程一定很乏味吧?不,有条绝妙的小溪,沿山路右侧泻下,清亮得令人难以置信,在一处较开阔的地方,溪水漫散为滩。拨苔寻迹,一块石头上分明刻着“如意滩”三字。溪水由躁入静,下视可数细沙。“随物赋形,潇洒自如”,这是否在启求文学法则;“出山则浊,在山则清”,也许是传授人生道理。
记实性的游记难以逃出人家窠臼的原因,是游山的经历大致仿佛。进山门,沿山路,到顶峰,下山,中间无非是苍松、怪石、险径、白云,兼以手痒骚客的墨迹。凤凰山于此之外,犹有可道者是它的险。有三处地方,胆大者惊心动魄,胆小者灵魂出壳。一是观音阁,山道梯子般挂在绝壁上,战战兢兢地往上爬,双手抓牢两边的铁栏,须臾不敢空手,绝对不能下视。要命的是有一段竟要横行,然后再折上,逼得你不得不背壁外看,按说苍松就在脚下,白云就在眼前,赏心快事,此乐何极,于我却只觉喊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恶梦般上去了,咬牙切齿发誓,下辈子也不来了,岂料回家后念念不忘的,恰是下辈子也不愿来的地方。
第二处叫老牛背,活脱脱就是个牛背,一个极瘦的石牛的背。顶宽不过一米,两面全是斧劈刀削似的深谷寒渊,铁栏恶作剧般地只高到胯部,与此相比,平日常走的墙头简直就是康庄大道。此处风急,但不见鸟叫风前,其实有鸟也赏不得,我们把人类几万年进化成果抛之脑后,象史前老祖宗那样四肢着地匍匐前进 。我们一定程度上关闭了心灵的窗口,几十米爬过去,只有一个人敢向下看了一眼。
刚刚把迸进嗓眼的心按回腔去,刚刚摆脱了这头恶牛,不料又遇上了拦路虎。第三处仅名字就吓人半死,叫“天下绝”。悬崖峭壁上,一条线似的横着山路,左侧深谷万丈,右侧绝壁千仞。造物如此,一切文字都已苍白乏力,我当时唯一的感叹是亏他们想了“天下绝”这个名字。
神秘的箭眼也剥去了迷雾,原来只是几块硕大无朋的巨石垒在一起,中间夹出一个近乎三角形的大洞,从远处的山脚遥望,便成了箭眼。我有一种淡淡的失望感,但又很快释然,传说固然很好,了解这种原生的真实岂不更好。
美的极致,是力与美、刚与柔的高度统一。我情趣不高,常涉猎金庸、梁羽生、古龙的武侠小说,窃以为,最优秀的英雄丈夫,既渊亭岳峙,又玉润珠圆;既壮怀激烈,又温文尔雅;既有金戈铁马,又有明月清风。凤凰山恰恰如此,雄浑而清秀,我等何幸为之,两种境界竟于一山而兼得。
如果说凤凰山的雄浑险绝主要由上述几处凸现的话,那么它的清秀幽奇则如乡野小花,零零散散,随处可见。寻访墨迹,叩拜道观,傲倚苍松,闲赏悠云,都是那日不可多得的享受。难得的是遮天蔽日的林海中,到处跳跃着小松鼠。寻得一平坦处,松涛阵阵,清风徐来,将面包渣随手抛去,便有三五只松鼠,并不怕人,疾取而去,然后瞪大天真的眼睛,与人对视。“松下横琴侍鹤归”,对我们这些享受所谓现代文明的人来说怕是永远的奢望了,就是与松鼠同嬉,在大自然渐渐远去的今天,又何尝不是奇遇呢。此时此景,真怀疑陶渊明、林和靖会从松后闪出,引吾侪为同志。
山不大,有急有缓,几个小时,消消停停游完了。是否风景之道也同文章一样,长短与否,并不影响其境界。
登山贵赏心悦目,尤贵启智游思,感受种种,散记如上,是为凤凰山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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