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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三年,自上而下,开展了一场清除精神污染,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运动,主要针对大中院校的学生。来势汹汹,雷声大,雨点小,昙花一现,莫名其妙。可能是为了拢络一下青年学子放荡不羁的心,也可能以示恩宠,暑假之前,沈阳市学联通知我们学校,出教师、学生各一,参加暑假考察。
当时我在校学生会“任职”,很“红”的样子,学校就选派我与辅导员周老师一起参加这次活动。二十一岁的我,去过的最远地方就是沈阳,可以想象我的兴奋。这次考察活动分两个组,第一组从上海沿长江到武汉,主要考察现代工业建设成就。第二组从青岛到西安,重点是考察黄河流域历史文化。我当然选择了第二组。
这种兴奋得到了家里的鼓励,我父亲在文革其间,因为工作关系,天南地北到过不少地方,算是见多识广。他给我寄来五百元钱,当时一年的校园生活也花不了这么多,而且,这次考察的费用全由公家出。出人意料的是,随钱还寄来一幅手绘地图,告诉我应该看看某某名胜,应该品尝某某风味,着实令我感动,寸草春晖,容当后报吧。
我那时不像现在这样颓废。血气方刚,心存廓清天下之志,有不少良好的生活习惯,譬如清晨跑步,譬如背诵唐诗宋词,譬如坚持写日记,这次考察二十一天,我记下了满满一大本子的观感,日前,很偶然地翻开它,饶有兴致地读了一遍,玄思遥远,心情畅快,当年很平常的所见,今日看来,都能慨叹再三,使我产生创作的冲动。但它就是个流水账,没有一以贯之的主题,反过来又一想,我又不是中学生写作文,阐述那个主题干什么。况且,我们凡夫俗子的生活又哪里有那么鲜明的主题。一次对个人来说不同寻常的旅行,世界向年轻人展开了神秘而丰富的面容,对他的一生不无影响,这不就是主题吗。所以,决定不避文体家的审视,以流水账的形式,完成此文的创作。
从沈阳坐火车到大连,因为要等海轮,在那里住了两天,领队非常着急,我却十分安然——青岛和大连,对我来说,不都一样吗。我的同学董芳陪我和周老师玩了两天,她的姐姐在民航疗养院工作,我们就在疗养院旁边的傅家庄海滩游泳,与疗养的飞行员们共同进餐,当时没坐过飞机,更没见过飞行员,感觉很神秘,在公职人员里,航空、潜水和运动员的伙食标准最高。吃了两顿,觉得名不虚传,不是吃的稀奇古怪,都是我们想象范围以内的东西,主要是营养搭配得好,烹饪比较精致。在大连市中心青泥洼,我在文物商店见到一幅齐白石的《清白传家》,十几颗白菜,墨法精妙,开价一万,后来对文物一行小有涉猎,也见过一些齐白石真迹,都好不过这幅,要是在今天拍卖,价格总在五百万元以上吧,那时,这件宝贝就在店里很随意地挂着。八三年,大连的住处还土得很,什么香格里拉,什么富丽华,什么凯宾斯基,连影儿都没有,我们住在渤海饭店十层,几十人的大屋子,旅游旺季临时搭的床铺,令我终生难忘的是床对面的六个中学生,比我小两三岁的样子,口音怪怪的,好洗澡,就那个条件,一天到晚洗个没完,正是大连黄桃上市的季节,他们恨不得把桃子洗成不是桃子,然后用水果刀切成小块,很优雅地吃上半个小时。我和他们搭讪,问其来处,一个白白嫰嫰的小子用上挑的尾音很高傲地说:难道你没看出来我们是上海人吗?之前,我从同学那里知道上海人认为上海以外的地方都不是人呆的地方,他们宁可读上海的中专也不读北京的大学更不用说其他城市。上海人宁可住上只角(原来的租界)的一个屋也不住下只角(租界以外的地方)的一套房更不用说浦东了。但这么生动具体的上海男人我还是第一次领略,我十分怀疑,《英雄儿女》里那个拿着爆破筒和美国鬼子干的王成怎么会是上海人呢。
一夜海轮,两头不见太阳,在烟台靠岸,分秒未停,转车到青岛。
青岛给我的印象好过大连。红瓦绿树,碧海蓝天,德国殖民时期留下的建筑,朴实,坚固。大连那些帝俄和日本统治时代的老东西,或粗糙或小气,较德国的逊色不少。大连的海,离市区太远,好像和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关系不大,青岛则不然,就隔着一条马路,穿个沓拉板儿,几步就到了海边。有赖胶州湾的地形和适宜的气候条件,青岛汇泉湾的浴场可能是东北亚最好的了,更大的好处是没有多少人,有一种独享万物的奢侈感。青岛市区最美的地方是八大关,八条街道,用国内八大名关命名,如“函谷关”“紫荆关”“居庸关”之类,据说能体现二十几个国家的建筑风格,最妙的是,每个“关”只栽一个树种,真是错落有致,姹紫嫣红,分不清公园和街道的界限,如果评选全球宜居社区,八大关的入选应无意外。青岛的啤酒真是好喝,街上卖的是用塑料袋散装的鲜啤酒,比后来常喝的扎啤强多了,爽!崂山当然去了,印象最深的是青岛到崂山的山道,右侧就是大海,山路很高,透过路旁的树桠俯看下去,雪浪层层,偏偏这里的海边又到处是硕大干净的石头,真有通往世外仙境的感觉。
火车到济南,第一印象是济南周边的小山上,有不少碉堡,有人介绍这是济南战役留下的。济南北靠千佛山,中有大明湖,那时还多是黑瓦的民居,看上去,活脱脱一幅山水画,那种江山形胜宅第连云的感觉以后遇到不多。山东不愧是孔孟之邦,山东二哥端的是诚实仁义,在大明湖畔,我们四个人进小馆儿吃鲁菜,点了四菜一汤,老板非要建议我们换一个菜,这在东北,一般应该是个陷阱,我们当然很觉警,老板像求我们似的说蒲菜是大明湖特产没吃蒲菜不算到过济南,没办法依了他,不料菜肴精美,而且价钱仅为换下那个菜的一半,水浒英雄的后代,讲究的是一个义字,让我们不胜唏嘘。济南风景绝佳,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老残游记》“一路秋山红叶,老圃黄花,颇不寂寞。到了济南府,进得城来,家家泉水,户户垂杨,比那江南风景,觉得更为有趣。”真令人神往。济南的泉水集中在趵突泉一带,诸泉汇合,乃有大明湖。我观赏了几个名泉,泉水清澈,环境朴素。后来读美食家唐鲁孙的文章,说民国年间,济南的泉水沿石板地沟流淌,里面有很多大鲤鱼,不少大户人家,在后院留几块活动的石盖,来了客人,揭石取鱼,立马烹制,这是何等的乐趣。在济南,我遇到了一个世外高人,按说接受过系统正规的教育,虽然不敢说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但朴素的唯物意识还是有的,对于科学常识以外的东西我向来兴趣不大。是在济南的英雄山,见到一伙练武的,正做套路练习,点到为止,指导他们的教练神采奕奕,面罩宝光,看上去四十五六的样子,很和蔼的与我们唠嗑,听说我们来自沈阳,他说日本人统治的时候,他在沈阳的某个学校当过门卫。这得有多少年了!一打听,我们个个目瞪口呆,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这有可能吗,进一步深唠,才知道,他是某武术流派的掌门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一定以为是怪力乱神,认识世界,何其难哉。
对泰山的感觉是雄厚超过秀丽,大气磅礴,我以前只登过千山和医巫闾山,到泰山一看,境界真是不同。我们去的那天,是八月五日,正好是泰山索道剪彩,王震和谷牧去了。在泰山朝阳洞,见到一个意态萧闲身着白衬衫的老头,领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围着不少人,一打听才知道,这就是谷牧。
从山东到陕西自然走的是陇海铁路,山东——江苏(徐州)——河南——陕西,这条横贯大半个中国的大动脉从中国地理的第一台阶跃上第二台阶,途中景物颇有一观。车到豫西,就进入了黄土高原的边缘地带,窗外零星地出现了窑洞,令人耳目一新,隧道特别多,有时一列火车同时处于几个隧道之中,有一个大桥,高得惊人,桥头一侧立有石碑,告诉人们这个大桥就是登高英雄杨连弟建立功勋的地方。看了这样的地形,就能理解当年日本人一直未能进入关中地区是有地理方面的原因的。
西安那时已经有不少外国人来观光,我觉得很新鲜。我们住的地方就在小雁塔旁边,环境清幽。西安的古迹之多,令人叹为观止,大、小雁塔,钟鼓楼,城墙,骊山,碑林,半坡遗址,秦始皇陵,秦始皇兵马俑,乾陵(唐高宗李治和武则天),个个名声显赫,我却更注意一些它处难得一遇的细节,比如去某某名胜,车行途中,导游很随意的告诉游客,我们正路过的就是唐朝的灞桥。去另一个地方,又告诉,车子右侧就是王宝钏寒窑的遗址,在陕西省博物馆,见到许多国之重器,耐人寻味的是,很多文物的说明上标的是发现于某某公社砖窑,发现于某某水利工地,可以想象,关中大地下面该埋藏多少宝物。令人意外的是,西安街上到处可以听到东北乡音,原来,六几年为了备战开始的大三线建设,按国家统一部署,工业相对发达的东北将很多工厂或车间搬到了战争年代比较安全的西北地区,这样大规模的技术移民,在市场经济年代里是不可想象的,只能发生在那种激情燃烧的岁月,国家的崛起,社会的进步,绝不是少数“精英”几个“明星”所达成的,千千万万普通人做出的奉献和牺牲才是其中的根本。在大雁塔下,我冲洗胶卷,有个老头,用的是一种十分简洁明显是自己制作的冲洗设备,引发了我的好奇心,一唠,才知道,这是个非常有趣的天津人,他酷爱旅游,没有条件,就自己制作了这套家什,靠冲洗胶卷挣钱,一个一个城市走下去,西安游完后,下一站定在成都,这种生活观太有意思了,这就是一个逸民。西北饮食颇值一记,那里的面食文化非常发达,后来去过山西,觉得陕西与之足可一比。西安老孙家羊肉泡馍果然名不虚传,浓香,粑软,西安事变之前蒋介石就是在这里品尝的羊肉泡馍。西安南侧城墙脚下有家小馆儿令我难忘,那日自由活动,我自己逛的城墙,天过中午,极累极饿,在这家小馆儿要了两个馒头(他们叫馍,大的吓人),一个菜,一碗当地十分有名的酸辣汤,一两西凤酒,新摘的嫰豆角,炒得出神入化,之后再未吃到。价钱让我一怔:三角七分。这样的物价,只能温馨地回忆了。
既然是考察黄河流域,黄河当然是去了,在济南,第一次与黄河接触,觉得与辽河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宽了一些,在郑州过黄河铁桥,感觉就大不相同,也许正是凌晨,有日出的庄重感衬着,眼前的黄河苍茫一片,觉得不像是处于一个地理上的点,而是置身于历史深处,十分神圣。
作为对祖国的历史山川十分热爱的年轻人,这次处女之游对我的影响是巨大的,步入社会以后,到过不少地方,上述城市又分别去了不止两三次,出行的条件也不可同日而语,但感觉都不能和这一次相比。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就是我行万里路的第一步,世界真是太丰富太精彩了。山河判断,历史遨游,眼界开阔,心事浩茫,我的精神生活得宜于这次出游多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