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象与实质的分离,在我们这个生存空间日益狭窄的社会里,人们早已司空见惯,这没什么对错之分,很多时候,这是我们生存的手段和武器。但既便如此,眼前这个例子也难以让人接受。他是个文人(要不哪来的这本书),但看上去,赳赳武夫一个。而且,名字也无什文化色彩,“德彪”,第一次听到,极易使人误以为是北洋军阀手下的某些伍长。
接近任何事物尤其是人的实质,甚不容易。似乎只有刻骨铭心的爱情、真挚的友情以及烈酒、时间或许能够溶解厚重的表象外壳。我与德彪的交流及理解得益于后三者——德彪是我所接触的极少数真正的文人之一。
德彪有个叫人眼羡的职业——警察。我这里不是指它在一般民众中的影响,而是说,这个职业对德彪文学追求的帮助。文学即人学,而对人接触,还有比警察更广泛,更深入的吗?警察的工作极富神秘感与戏剧性。忠实记录,娓娓道来便已十分“好看”,更何况以充满才情的生花妙笔而为之。此书的内容与人物,我们都很熟悉,可以认为是台安版的《神探享特》,它的不胫而走,广为传播,当在意料之中。
面对这些纯粹反映公安工作的文字,我几次推脱了德彪嘱我写序的要求,不是写不出,而是觉得不适合。因为我并无权威与能力对德彪的本职工作做出评价,但在德彪的坚持下,我换了个思路。德彪是个特立独行的人,是个经历复杂的人,是个人们颇多不理解甚至误解的人。做为他的朋友,我有介绍他的义务。
德彪极有才华,这体现在他从小就十分顽皮,但却在小学、初中每次考试必列榜首,有十里之名。体现在他进入我县最高学府台安高中学习后,“劣性”十足,数度被校方惩戒,但仍能考入“大连警官学院”。体现在本职工作之余,有高雅的文学追求,发表了大量作品,包括此前出版过一本叫做《辽畔铁拳》的报告文学集。也体现在此书本身,严格地说,此书的作品不能算做纯粹的文学。这样的文学,我们在报刊上尤其是政法类的报刊上,几乎每天都看得到。但以德彪的功力,此书无疑是其中的翘楚。更何况,所谓纯文学又怎么样呢?难道那些杯水风波,无病呻吟,个人小情趣,不痛不痒的所谓纯文学对社会的裨益与影响,就大过此书中的文章吗?
我对德彪的注视,来源于很偶然见到的两句诗:“春意不解霜枝雪,月照清风孤鸟寒”,这是他发表的叫做《曾是惊鸿》的小说中的一句话。我当时就有清风徐来,高山流水的感觉。在这个浮躁的社会里,这种清冷乃至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生趣味真是难得,反正对我起到了吸引和纠正的作用。当时与德彪还不熟悉。但仅凭这十四字,我便已想象出德彪的超凡脱俗。最近又得到了他的一首五言诗:“文行龙蛇走,字落浪淘金。无鸣蕴我德,彪炳跻翰林。纤草根大地,硕鸟逐流云。长河一帆展,乘势渡五津。”诗中可见鸿鹄之志,而把毫无文采的“金”“德”“彪”三字镶嵌基中,也颇具巧思。男人的友谊(不是那种酒食争逐、朋党色彩的“哥们”,而是真正的理解与关注)建立在钦佩的基础上,我与德彪的亲近便是一例。
如果有人耐心读此序至此,相信其中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都已大皱眉头。金德彪,就是那个曾经在局机关工作,现在在派出所任职的金德彪,有你描述的那般优秀吗?没有。德彪的文人形象的确很优秀。但他的社会形象也确实颇多议论,值得商榷,这一点,做为朋友,我并不讳言。
人的经历,有其偶然性,但真正起作用还是其中必然的一面。德彪毕业于“大连警官学院”,这在他所在的行业中是较高的学历。德彪有深厚的文字功夫,虽然在很多地方,很多时候这种功夫并不一定被人重视,但怎么说也是一种能力。德彪有在局机关的工作经历,在很多人眼里,这就如同清朝的京官,绿叶低下,小冬瓜慢慢长,摘下来就有一定的个头。但事实是,德彪是以普通警察的身份到派出所任职的,我这里无意也无权议论公安系统的干部政策,也并不以为是否当“官”便是衡量人生成败的标准。而是想说,这毕竟是个特例。做为当事者德彪,主观上是不是应该找找原因。我与德彪及他的同事乃至领导有过不少的接触,我的结论是,酗酒和不拘小节影响了他的社会形象,而这还仅仅是表面现象,深层的原因是他将谋生和求道两个不同的东西混为一谈了。
不管是否情愿,我们在生活和工作中是以两个或两个以上的面孔出现的。多数人考虑的是谋生,这是人的基本需求,是一切精神活动的基础,胸怀大志情趣高雅如德彪者,还有求道,亦即对理想,对真理的追求,在德彪身上,表现为对文学的热爱。做为文学青年,德彪无疑具有很高的素质,除去才华外,还有他的真挚、直率、勤勉和对文学宗教般的信仰。这种对文学的热爱其实也就是对生活的热爱,是对生命的珍惜。她象一带白云,将生活的山峰装点分外妖娆。象一轮明月,在生活的大地上洒下清晖,使平庸的生活充满诗情画意。关键是领略这种美的前提首先要有山峰和大地,也就是生活本身。这就不能回避一个无可奈何的事情——谋生。
世上的职业从前说是有三百六十种,现在恐怕早已不止。但无论自以为从事的职业有多么高尚,意义多么重大,我们都应清醒地认识一个事实,它首先是你安身立命,养家糊口的生存手段。谋生是很无奈的事儿,是冷冰冰的现实,没有什么诗情画意可言,任何不守规则,将浪漫和游戏混入其中的人,都会碰得头破血流。这样的例子在我们周围俯拾即是。
德彪是个真人,在很多时候,他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将本色展示于社会。做为个体,这是很突出的优点,如果生在古代,可担任庄子的牛僮或充当竹林第八贤。但不幸,德彪并未生活在古代,他首先是个社会公职人员,而人们对社会角色的要求,对与率性而为的自然人的要求完全是两码事。比如饮酒甚至发展到酗酒,在文人身上,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有时反而增其魅力。在民众眼中,似乎那种乱头粗服、不修边幅、男人扎辫、胡子拉杂、浑身酒气、一脸颓废相的家伙才更象艺术家。但问题是德彪首先是个公安干警,公安机关是准军事机构,对部属的要求是严格的工作秩序,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和钢铁般的工作纪律,以完成繁重的有时是充满危险的工作,保障社会安宁,维护社会秩序,给人民群众以安全感和信印感。个人的业余追求,需要做为文人的德彪自由洒脱,从事的职业又令他必须谨慎规矩。这是德彪身上最大的矛盾,就目前看,他尚未将这对矛盾完全调理好。
生活中不拘小节的多得很,适度的不拘小节并无害处,在有些时候,反而能凸现出宏大气象。但德彪做得有些过份,他那才是真正的不拘小节。有一次,在市里的一个文学集会上,德彪竟对另一个已有相当成就的作者说,你那玩意我在十年前用脚都能写出来。以德彪的能力,我不怀疑他有这个可能性(但也弄不明白用脚怎么写),可是有这么说话的吗?还有一次,在酒后德彪大谈要去某山某庙住若干月,写一部惊世作品。他的动机我从来都未怀疑过而且从来都很尊重,但他设想的过程不啻白日做梦。虽然在令人窒息的商业氛围中能有白日梦可做不失为一种难得的享受,但世上又有几人能够理解他呢?德彪在我面前几次流露出这样的念头:要以家人和亲友为线索,写一部内容丰富时候感强的长篇小说。这在别人身上是可行的,纵观文学史,不少优秀的作品确实是这样产生的。但德彪不行,至少现在不行,他对文学感情太投入了,他太直率了,他太不顾忌了,他会不事加工就将身边的生活写到作品中去,他有可能因此失去部分生活基础,这真是太危险了,宜三思而后行。
与真诚的德彪相比,我显得有些世故。但我仍要跟德彪说这样的道理,男人身上都有虎气和猴气,也就是具备严肃认真与自由活泼的两个方面。需要为猴的场合愣装老虎固然十分无聊,但需要有虎威的时候也不好非得抓耳挠腮。
德彪有些做法不适应这个社会,反过来,有没有可能是我们这个日益实际的社会不适应元气淋漓、绿意葱茏的他呢。
做为朋友,做为兄长,我要说:希望文人德彪老弟保持你的本色,不要让平庸的岁月磨去你的棱角。希望人民警察金德彪同志规范你的行为,脚踏实地完成本职工作。西谚有云:“智商高的大脑可以同时容纳两种截然相反的观点”。我从未怀疑过德彪的智商。多么希望,在今后的生活和工作中看到一个儒雅而富有内涵的警察。看到一个严谨而朝气蓬勃的文人。这一天不会太遥远了,因为从这本书上,我们看到德彪的本职工作与文学追求已经有了一个辉煌的交点。她是总结,更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二○○○年三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