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诗人真的诗——朱承森《诗格·古韵今音合璧》序
中华传统文化,向来注重习艺先习心,讲究天人合一,物我两忘,德艺双修。技艺成时,修养亦深。形之于外,便是平和冲淡,精神内敛,饱蕴生机。“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说法和曾国藩“学问深时,面自粹润”的论断足可证之。 以上是我对中华文化的一个侧面理解,也是若干年来,观察诗人朱承森老前辈的心得。 朱老是我的乡贤父执,其幼子与我同窗三载。二十三年前,第一次面谒,朱老对尚是顽皮少年的我淳淳教诲,鼓励我要当“英雄”。当然所谓“英雄”并非要去堵枪眼,炸碉堡。我理解是“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意思,但这样的词语出自一九七八年一个偏僻的农家小院,也足以骇俗了。 印象中的朱老当年是个年过六旬的老者,屈指算来,现在该是年近九十的老翁了,不过在我看来,这么多年朱老外貌的变化并不很大,武侠小说中形容得道高人“不知多大年数,总之在六十至一百二之间”,此语可移赠朱老。 朱老鹤发童顔,思路清晰,文兴勃发,时有清辞丽句,写出一部诗集,一部词集及本书这样一部学术味道很浓的诗词入门著作,甚至还有二十万字的关注社会臧否人物的政论文章,这难道不是奇观吗? 这样的清奇人物,恍若古人。陶渊明?孟浩然?有点象。但我觉得朱老温柔醇厚,施仁布道,通达复又澹泊,陶然一派古风,着布衣而论时政,居乡野而忧民生,其行绩近于宋儒。宋儒“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顿觉眼前生意满,需知世上苦人多”的境界,在朱老诗文中极易感受。 朱老先前出版的诗词,我捧读再三,得一“和”字,得一“静”字。平和中正,其实就是中华古有的后来被政治糟蹋得一无是处人不敢言的中庸之道,极高明者能中庸,中庸不是平庸,它是中国特有的文化氛围薰陶出的行为方式,如大相之无形,大音之希声,是大智慧,高境界。朱老诗文蕴涵静气,如和风细雨,润物无声,有教化之功,惟其有静,才能不矫饰,不做作,才能从容大度,萧散自然。深水无波,喧闹的都是小溪。岂止为文,这也是人生的道理呀! 这种“和”“静”并非消极,朱老是很入世的,他希望他的诗对社会,对世人有影响,这其实正是儒家正统。朱老的《西佛好》、《台安无限好》、《台安赋》,就是这样不可多得的可做乡土教材的佳篇。 从朱老身上,我曾思考过,什么是诗?谁是诗人?如今“诗人”多如过江之鲫,真是盛世奇观。但毋须讳言,其中有太多的南郭先生。难道将一堆陈词滥调扔进对仗平仄的锅里就能炒出诗来?至于音律失调、词性混淆、文理不通、贻笑大方、拉帮结派、沽名钓誉、急功近利、着急上火、剽窃抄袭、丧失道德,就更是等而下之了,诗为何物,千种解释,说到极处,无非是真情的流露。文学的最高境界是诗,这里的诗,指的是精神,是艺境。诗人是最真挚的人,最自然的人,是慧眼童心的赤子,在我有限的视界里,已经残存不多。先有诗人而后有诗,绝不是写篇诗文甚或出个诗集就成了诗人。朱老的诗文有一些技术末端尚需研讨琢磨,我最敬重他是个真正的诗人,做到了人诗一体,共臻美境,实践着中华传统的诗的精神。在这里,诗不仅仅是人生大潮沁出的露珠,而且是生活的方式,生活的内容。做为人生的一处路标,做为尘世的一副清凉剂,做为一道怡人的风景,朱老影响着我们。 人的状态是先前一切生活的总和,朱老的人生成就假若不是因为天生异禀(也说不一定,应该承认当诗人是需要天赋的),那只能缘于他的殊为独特的经历,现在人们习惯称朱老为“农民诗人”,这似乎给“农民”带来些儒雅。但对朱老而言,我认为不确,这样定位狭窄了。朱老上世纪初出生在辽河岸畔一个衰落的大家庭中,因为贫寒,无力攻读深造,到沈阳和营口的工厂谋生,解放后回乡务农。他兼事工农两业,而骨子里却是个“士”,他学历不高,但富有学养,诗词造诣可令许多所谓“知识分子”汗顔,这也是朱老不同于五十年代农民诗人王老九的地方。他在谋生手段上与文化无缘,但其修为境界却是纯粹的儒者。如果他仅是工人农民,近九十年的人生也不过是些日子的积累。如果他不是工人农民,又怎能逃得过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鲁迅说孔乙己正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我要说朱老是操工农职业而写纯粹诗文的少见的人。 悠悠白云,余事为雨,本书是朱老才有感于现在的诗词作者由于基本常识的缺乏,对古体诗词格律的运用不能得心应手而写的一部著作。为写此序,我读了几遍,确实是新人入门老手提高的好教材。尤其是书人所举的诗例,有不少本地作品,既能传我台邑诗名,风格也很别致,而且此书部头之大,朱老传承薪火嘉惠后学的精神也着实令人敬佩。衣钵新传贤子弟,湖山应识老诗人。谢谢朱老,祝您健康!
二OO二年六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