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 畔 青 青 草——《徐徐小说》序

这是一幅乡野的工笔画，散发着蒲柳的气息，不很华贵，却真实，清晰，纯朴，看过后心情愉悦。

这种感觉，在读汉乐府时有过，在读陶渊明，范成大，杨万里时有过，就是读“文革”前十七年的优秀作品时也曾经有过。但在光怪陆离，故弄玄虚，装神弄鬼的当代文坛上，这样的作品已经是另类。

不要奢望拿出来轰动获奖，也不可能从中体验猎奇刺激。但如果你在人生的艰苦跋涉中偶然忆起了童年，当你在城市的人海与噪音中耳边响起了乡村的牧笛，当你希望找个宁静的小河湾给紧张的神经来点滋润与放松时，我推荐你读徐徐的小说。

徐徐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和他的小说，都给人以平和的感觉，但把这些放在时代的背景上，把他的文学生涯与工作经历衬比，我们会感到很不平和，甚至有点不可思议。

徐徐是个官员，是个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基层领导干部，任过镇长、副部长、副局长。一般来讲，既使是文学青年出身，有这么漫长的“三长”经历，也该练成处世圆滑的“老油条”了，无复当年的激情与追求。而且自己回顾，也如一个老成的青蛙审视蝌蚪，嘲弄地追问你是谁。而徐徐，正是在“三长”期间创作了这部集子中作品的大部分，此中缘由，耐人寻味。

徐徐的创作始于六几年，成熟于八十年代，迄今已近四十年，这些年政治、经济、文化的变化可以说是天翻地覆，可徐徐的文章风格竟一以贯之，未见大的变化。他采用的是时下吃力不讨好的白描手法。如果早一些，他可能与刘绍棠、丛维熙、房树民、韩映山等一起被孙犁收入账下，成为“荷花淀派”在辽河湾的传人。就是在文革后期充满政治意味的“高大全”创作中，徐徐的风格和笔力也会大有用武之地。可是时代在变，文学变得更快，人家由工笔而写意而朦胧而荒诞而行为艺术了，徐徐还是象刺绣的苏州姑娘一样，一针一线地绣着。

徐徐的小说属乡土一派，故乡与童年是创作的不竭源泉。乡土文学肇始于鲁迅，沈从文、赵树理、孙犁、汪曾祺、高晓声、贾平凹可称此中大将，真正拉起大旗明确主张的是刘绍棠，可惜刘氏的心态、趣味及少年成名带来的尚虚浮的负面影响决定了他的成就终归二流。对乡土文学创作，我有过思考，也曾与业中人士探讨。什么样的作家，什么条件可以写出上乘的乡土文学？规律存焉。一、作家在乡村度过童年少年时代。二、作家离开故乡，有空间上的距离感。三、作家年龄在中年或中年以上，有时间上的距离感。徐徐具备这些条件。

按照从政之暇偶试身手不求名利遣兴怡情而已的要求，能拿同这样一部小说集，徐徐已是我辈中的翘楚了。但按世俗及文坛（其实也是世俗的一部分）的期望，徐徐的名气似乎还应大一些。我想这里有两个原因。一是所谓名气，也不一定说明水平。文学这玩意儿，法无定法，难说高低。“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文章本天成，妙手而得之”、“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有的文章誉满海内，看看也不过如此。至于自己视为珍宝，人家笑破肚皮的就更等而下之了。反过来，有的文章未见轰动叫好，静下心来读一读，如品乡间小吃，可口，有营养，徐徐小说便是。另外一个原因是我们必须正视徐徐小说的局限和缺憾，徐徐小说优点是清浅（浅不是贬意），原滋原味。不足是稍欠厚度，少哲学意蕴，少人生慨叹，少岁月沧桑。按说这些徐徐都不缺少，不知何故见诸文章的不多。我个人很希望徐徐兄在保持原有的清纯气息基础上学白石老人衰年变法，探索新路径，进入新境界，再上一层楼。

徐徐沉醉于柳树屯，对这片净土深情地描述，我们读后也很沉醉。但如果按图索骥天真地去生活中对照寻找，相信肯定令人失望。有人读了刘绍棠的小说去北运河印证，结果发现河水严重污染，大风天烟头扔进河里竟引发一场大火。有人读了高晓声写江南草塘浜的清新文章要前往欣赏，高晓声马上阻拦，说都已改成稻田哪里还有青蒲遍地鱼虾成群的草塘浜。徐徐的小说也是如此。是文章不真实吗？不是，“北运河”也好，“草塘浜”也好，“柳树屯”也好，不是空间而是时间上的世外桃园，是作家童年的感觉，珍藏于作家心中。

童年是个有趣的物事，惟美惟善，能轻易地打败科学和理性，人人都说月是故乡明，全中国人的故乡之和等于全国，那应该是处处月明，看不出哪儿更明。但千真万确，我们童年透过枣树的枝桠看见的月亮肯定比现在从铝合金窗户看见的月亮大许多倍。我本人的童年正值文革初期，回想起来应该凄风苦雨才是，但那却是我最美好的一段人生时光。相信姜文把文革时期内容的电影叫《阳光灿烂的日子》，也是此意。

对故乡，对童年的回忆，在我辈来说偶而有之的事情，想也就想了，心热也就心热了，一会儿功夫，又戴上面具，回到生活的征逐中去。徐徐难能可贵之处，是他对故乡对童年一往情深，生活在十分平静其实是十分幸福的气氛中，数十年如一日，在这个庸俗势利的社会中堪称奇观。

走进徐徐小说，如同在草地上散步。不是农田，是草地，河边的青草地，里面有股子青草地的味道，比巴黎香水更适合我们的鼻子，更不用说化妆品店那些廉价假货了。草地里有野菜，苣荬菜,水荠菜……这可是和黄翅紫鲍同席的珍品呐。悠悠人生路，青青河畔草，我们需要它的滋润。请读《徐徐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