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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

    

 

标准的称谓为外祖母,小资点说来应该叫外婆,但我不能,不是因为土气,而是这么多年来,这两个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经常回响在耳边,已经是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说起来可怜,我没见过爷爷、奶奶和姥爷,他们是在我出生的一九六二年之前的几年内相续离世的。所以,一提起隔代人,我的认识就是姥姥。是那种感情那种亲缘的全部。

姥姥姓赵,肖虎,和那个年代所有不幸的女人一样,被社会剥夺了姓名权,后来的户口本上写的是朴赵氏。身边的东西容易被人轻视和遗忘,在她生前,我从来没有询问和思索过她的出生年月,倒是人到中年以后,思乡与怀亲的潮水时常涌上心头,我才根据她的生肖计算出她是一九0二年生人。

她没有兄弟,姐妹六个,这对我的直接影响就是表姨表舅及他们衍生出的表兄弟姐妹特别多。作为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她的历史自然无人记录,从她和孩提时的我们零言碎语的闲唠中了解到,她出生在柳河左岸一个普通农家,她小时候的经历之一是给可能是地主的人家切过大烟,并在六十多年后跟我们说味道很好。

从某种角度说,她很不幸,我的姥爷是自尽离世的,原因在于我的舅舅。姥姥只有我母亲和舅舅两个孩子,当时他们家境不错,在那个叫做二道岗子的小村里相对富裕,而且,我的姥爷人很开通,在小有资财后,没有像屯中其他人家那样继续不吃不喝口挪肚攒艰难地扩展土地,而是高瞻远瞩出人意料地供我舅舅读书,念完很有层次的“国高”,又到锦州学日语,就在即将毕业,马上要分配给“皇军”当翻译官的时候,舅舅的生活轨迹因时局的变化而骤然改变——日本人投降了。我的舅舅与一群爱国青年一起参加了革命,在地方政府工作,我曾经在一张发黄的照片上见过他腰携驳壳枪的形象,是在一次剿匪胜利后拍摄的,这与后来他的温文尔雅的领导形象很难吻合。在当时的革命队伍中,他那种文化,绝对是凤毛麟角。辽沈战役结束后,大部队要南下入关,部队的一位首长有意让他参军,可能是因为他是独子,也可能是其他缘故,后来又没去。如果去了,他走的就是另一条生活道路,也许会飞黄腾达,也许会正好相反,毕竟,在那以后的共和国风风雨雨的历史进程里,他的人生道路不可能不受知识分子身份的影响,影响好坏,谁又能说明白。

不乏建国初始百废待兴干部缺少的原因,我舅舅在新中国的“官运”还是蛮不错的,二十几岁就当上了县委宣传部的部长,可谓少年得志,一帆风顺。可以想象我姥爷此时的心情,相信他肯定有一种决策正确的自豪感,他不仅“培养”了我舅舅,而且,另外一个副产品也令人欣慰,因为念“国高”时每学期要交一大马车花生的学费,他由一个潜在的地主变成了中农,真是太有“政治远见”了。这种春风贻荡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反“右”运动中,我舅舅一夜之间成了右派分子,老头接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接受不了这巨大的生活反差,悬梁自尽了。一九五八年,不到六十岁的姥姥来到了我们家,不是养老,从她后来二十一年的经历来看,对这个家庭来说,她操持的实际是保姆的工作。

我父母是教师,父亲还远在二十五里之外的县城上班。我们哥仨,都是姥姥一手拉扯大的,她真是历尽了千辛万苦。尤其是我,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体内缺乏某种元素,或是有什么疾病,当时被认为是“着了魔”,“磨”人的花样千奇百怪五花八门,据后来她们回忆,在我七岁之前,我姥姥和我妈妈没在一桌同时吃过饭,可以想象我给姥姥带来的麻烦,至今思之愧然。

姥姥心地善良,古道热肠,街坊邻居颇有几人要认她为干妈。文革前期,邻村姜荒地有一户早年逃荒到黑龙江的人家又回到老家,社会上乱哄哄的,一时竟没有落脚之处,姥姥收留他们在我们家住了若干天,那家搬走后,非常感念,一直到七十年代中期还有联系。因为姥姥的和善,我们家是屯中老少闲聚唠嗑的据点。

做饭,缝洗浆补,永无尽头的家务,冬季到来之前糊窗户缝子,春天换季后拆绵衣,喂鸡,喂猪(我们家七几年开始养了几年猪),现在回想起来,姥姥的形象是由这些琐碎细节组合而成的,好像没有什么社会意义,但生活的伟大不正体现在这些平凡的细节中么。

姥姥很风趣,她不识字,是个真正的文盲,有时她自己糊门糊墙,弄不清报纸的上下反正,靠上面图片中的人物头脚指点方向,赶上哪张没有图片就没了辄,常常贴倒了,我们大笑,她也跟着笑,边笑边说“我是睁眼瞎呀,真是太没用了”。

她有个很高雅的嗜好,爱听评书和相声,七十年代中期,文化控制已经松动,电台上常常播放评书和相声,当然都是现代题材的,记得有“肖飞买药”“桐柏英雄”“沸腾的群山”“艳阳天”“金光大道”“激战无名川”“友谊颂”等段子,按说这里面大部分内容她都听不大懂,可是一到点儿,她就坐在收音机前,一动不动地听起来,十分投入,看上去,很享受的样子。

可能是因为没有文化,她的“思想”跟不上形势,显得比较落后,比如她经常和我们哥仨说当年的地主如何勤俭持家,某个贫农家如何不会过日子,旧时的过年比现在有意思,更有甚者,她心目中的黑暗日子竟是六0年的“低指标”而不是万恶的旧社会,给我们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很大的迷惘。七七、七八两年,我和哥哥先后到县城的重点高中读书,姥姥长时间见不到我俩,加上有点老糊涂了,埋怨起政府来,说“怎么尽让我们家孩子去,别人家咋不去”,令人忍俊不禁。

按照当时的生活水准,在别人眼里,姥姥这辈子没遭着啥罪儿,我们家的生活水准还可以,我舅舅当了右派后工资未减,每个月给我姥姥十元钱,这在那个年月不是小数。正好后院一个远亲在县城的食品公司当会计,经常给姥姥捎点东西来,多是猪头肉和油条,香遍半条街呀。姥姥给我们吃一点儿,香!至今我一闻到凉油条的味道就马上想起姥姥来。

姥姥是七九年春天去世的,享年七十七岁,算是高龄了。姥姥人缘好,病重后,正赶上中越边境有事那段日子,屯中老少像值班一样,每天晚上屋里屋外一边心情惶惶地收听战报,一边陪伴姥姥度过了最后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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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庐 发表于 2008-2-14 10:56:03
 
Re:姥姥
  我是在得之有其文存在的时候,怀着无比期待的心情打开电脑的,读后有种未完待续,意味深长的感觉。可能是因为这里面有“心”可牵,有“情”可念,有“义”可追,使文章中每一个字都赋予了骨肉,眼前浮现出的是一幕幕历史的场景,仿佛那些往事也曾共同经历,血浓于水的亲情,让时间很快模糊为一个可以让自己忽略不计的概念,久久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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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aodixin(游客)发表评论于2008-4-3 23:17:24
 
Re:姥姥
心情好,文章好,姥姥好,静庐也好。这才是真你。问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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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大帝(游客)发表评论于2008-2-16 21:40:05
 
Re:姥姥
“磨”小子,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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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剑南(游客)发表评论于2008-2-16 15:42:12
 
Re:姥姥

很感动人的一篇文章。看了它禁不住让我想起了我的姥姥。看到这样一篇文章,还是羡慕静庐这记忆中的珍宝,而对自己有一点淡淡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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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后吐真言(游客)发表评论于2008-2-16 10:49:09
 
Re:姥姥
      我很喜欢这种讨论,这有助于借鉴别人的视野观照自己,近几天,欣赏了姜了的两篇散文,发现他是个美文高手,视野独特,我要慢慢揣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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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庐(游客)发表评论于2008-2-14 22:58:56
 
Re:姥姥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经常回响在耳边,已经是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这样的句子很要命,要了这篇文章的命。某大音乐家听到一个不和谐音符,当即昏倒。文学艺术需要特殊的敏感。在课堂上写出此类句子,会受到老师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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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了发表评论于2008-2-14 21:43:34
 
Re:姥姥

我总是在这个观点上不约而同的和朵儿保持一致,但现在看来,这不是作者本身的问题,而是欣赏者思维与性别差异的问题,已经没有必要再争论了,只要能淋漓尽致的表达出作者内心的感情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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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紫墨(游客)发表评论于2008-2-14 21:04:20
 
Re:姥姥
以下引用姜了在2008-2-14 17:33:21发表的评论:

标准的称谓为外祖母,小资点说来应该叫外婆,但我不能,不是因为土气,而是这么多年来,这两个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经常回响在耳边,已经是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散文为散步,开始就蹭蹭地走上几步有些不妥。这段像个怪音,没配合主音,此段应斩掉用第二段作开头为好。个见,有不妥请见谅!

 

 


可能这是技巧和真情流露的矛盾!俺感觉个人有个人的叙述方式,主要是看是否适合个人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情感,而非让谁认为如何才能叙述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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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洗尘(游客)发表评论于2008-2-14 19:40:56
 
Re:姥姥
我倒是喜欢第一段的开头,有一种朴素的情感在里面,淡淡的,好似不竟意间的流露。学习了这篇文章,我也想姥姥和姥爷了,想姥姥在火盆里烧的地瓜,想姥爷种在园子里的甜秆。这篇文章和钱哥写母亲的那篇都是饱含着深情,这样的文章读后令人为之动容,心里面柔柔的,软软的,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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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儿(游客)发表评论于2008-2-14 19:06:29
 
Re:姥姥

标准的称谓为外祖母,小资点说来应该叫外婆,但我不能,不是因为土气,而是这么多年来,这两个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经常回响在耳边,已经是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散文为散步,开始就蹭蹭地走上几步有些不妥。这段像个怪音,没配合主音,此段应斩掉用第二段作开头为好。个见,有不妥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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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了发表评论于2008-2-14 17:33:21
 
Re:姥姥
尤其是我,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体内缺乏某种元素,或是有什么疾病,当时被认为是“着了魔”,“磨”人的花样千奇百怪五花八门,据后来她们回忆,在我七岁之前,我姥姥和我妈妈没在一桌同时吃过饭,可以想象我给姥姥带来的麻烦,至今思之愧然。================还有这么一段光荣历史啊?呵呵,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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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洗尘(游客)发表评论于2008-2-14 15:5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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