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藏 点 滴
“雪山升起红太阳,拉萨城内闪金光,翻身农奴巧梳妆,父女上街逛新城”,提起西藏,我们的耳边马上会响起这熟悉的旋律,因为历史、地域、自然条件等种种原因,西藏的社会发展程度较低,是从奴隶社会直接进入社会主义社会的,所以同是解放,西藏农奴的翻身感比我们更强烈一些。政治上的新旧西藏当然是以农奴翻身为分水岭。那么,从人与自然生态的关系角度划分新旧西藏又该从哪里分起呢,我以为,应该是二00六年青藏铁路的贯通,十分幸运,我拜谒那片神奇的土地是在二00四年金秋,也就是说,我赶上了旧西藏的末班车,接触的一切比较原汁原味。
平原动物上高原,如果从陆地上走,有四条路线,滇藏线,川藏线,青藏线,新(疆)藏线。当年二野十八军进军西藏走的是川藏线,多么艰难就不用提了,从一个细节就可以管中窥豹:部队上去后,粮食从川西的后勤基地运往西藏,没有路,只能靠牦牛运输,去一趟好几个月,途中消耗十分惊人——每十七斤粮食送到部队手里只能剩下一斤。后来修川藏公路,历尽千辛万苦,平均每公里牺牲一人。可以想象,从前人们去西藏,在荒无人烟的崇山峻岭中艰难跋涉,在将近绝望的时候,眼前出现了拉萨,出现了布达拉宫,出现了伟大的吐蕃文明,这是什么样的感觉?有这样的开场做铺垫,对这片高原的理解和体验才会刻骨铭心呐。反过来说,现代文明带给我们以方便和快捷,不要慨叹古老的感受一去不返了,新文明的新感受前人也无缘体验。
我们乘坐的飞机是从成都起飞的,刚拔到航线高度就已经进入了青藏高原,我习惯性地对照地图往下看,对四川盆地“盆沿”的地貌有了直接的清晰的认识。两个多小时,到达拉萨,觉得和以前到达国内其他城市并没有什么两样,这个开场太平淡了,没有付出丝毫的努力和辛苦,两个小时就实现了朝圣的愿望,这朝圣的含金量就令人生疑,猛一站在布达拉宫广场,觉得像占了谁的便宜,心里十分惭愧。
拉萨城市规模不大,几十万人口的样子,三面被高山环抱,南面流淌着雅鲁藏布江。街上到处是川菜馆,让人觉得好像来到了四川的小城。我们下榻的宾馆位置不错,前面不远就是八角街(相当于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南京路),开窗就能看到右后方两千多米处再熟悉不过的布达拉宫。
在西藏待了七天,去了一趟羊八井,去了一趟日喀则,最高到达过海拔五千二百米的地方。高原反应十分强烈,西藏与我们这儿有三个小时的时差,晚上九点多太阳才落山,加上那天在飞机上喝了两杯咖啡,第一宿我基本没睡觉。第二天去羊八井,一路上头疼欲裂,浑身出奇地难受,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前所未有,真如炼狱一般。后来在羊八井泡了温泉,才逐渐缓解。从那时开始,我几乎再没有什么高原反应,这可能与我那几年天天打乒乓球,身体素质较好有关。同行的其他人就不行了,走到哪里包括进饭店都拿着灭蚊剂大小的氧气筒,最多的吸了三十多罐,还有两位天天到宾馆旁边的诊所量血压,平均一天去十次以上,医生是上海小伙,见到平地来人很亲切,给钱不要,天天去这帮人又不好意思,后来我出主意,给小伙子买了二十斤桔子,大家的心里才踏实一些。导游见面不到五分钟就警告大家不要喝酒,说喝酒抑制呼吸,加上高原反应,有生命危险。我没理那套,第二天晚上刚缓过劲儿来,进饭店就喊“老板上酒”,周围的人为之侧目。
布达拉宫建在一个小山上,好像把山接了一截儿,比我想象的还要雄伟,据说从前沿滇藏线进入西藏,离拉萨好几十里(一说上百里,我有点怀疑)就能看到布达拉宫,可能是高原反应的原因,走上去特别累,这个庞大的建筑在细节上很粗糙,不少木柱还留着疤节和树皮,下层的外墙面,涂以白灰样的材料,是从上边直接往下倒的,坑坑洼洼,很不平整。宫里面金银宝石多得惊人,多是虔诚信徒所献,有个屋子里摆了三千多个鎏金的铜佛,年代久远,精美异常,价值连城,竟是四川甘孜藏区一个人贡献的。宗教信仰有时真不是我们所能理解的,班禅副委员长去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就是他圆寂那次),信徒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用小布袋装上金银和宝石,扔向班禅,有的碰到别人身上,那个人捡起来继续往前扔。前几年,有个企业家朋友从西藏回来后跟我说,布达拉宫的价值相当于三个香港,这有可能么,又是怎么计算出来的,不过这也间接说明布达拉宫的“值钱”,有此一说,姑且听之。
西藏的山与别处不同,高,大,风化层很厚,浑浑圆圆,不见棱角,覆盖着一层高原强烈阳光照射成的酥土,国画家来到这里各种皴法都用不上,但是这种大块的面积和色彩倒是十分适合用油画来表现,看来陈丹青的事业起步于西藏是有其必然性的。雪山的圣洁雄伟给人视觉和精神的冲击是毁灭性的,看着天边一个个洁白或淡蓝的雪山剪影,仿佛置身世外,任何人都会沉静下来,感叹大自然的神圣和人的渺小。
西藏的植物单调得令人吃惊,拉萨日喀则周围很少看到树(藏南林芝、墨脱那里森林极多,气候也有如江南),草也不多,一般只沿着小溪流生长,其他地方全是苔藓类低级植物,黄绿色,薄薄的一层,很大一片地方才能供养一头牦牛或一只羊,认识到这点,才能理解西藏那么大的地方(国土面积的八分之一),人口怎么才二百多万。
作为浮光掠影的旅游,想深入文化背景与我们截然不同的藏族同胞的生活深处是不可能的,在我们,主要是猎奇,在对方,是谋生,是尽义务,毕竟,旅游业在西藏的经济中具有是举足轻重的地位。我进了两个牧民的帐篷,去了三户藏族家庭,看到一个很特殊的现象——藏族群众对毛主席的怀念远远超过我们,家家户户都庄重地挂着毛主席像。据说西藏自治区成立二十周年,中央代表团团长是华国锋,华为人朴素诚实,不肯浮皮潦草地应付差事,而是真正深入藏族群众生活之中,去学校,去家庭,去寺庙,把藏族兄弟感动得不行,后来世事多变,白云苍狗,但在西藏谁要说“华主席”的不是,马上就有人和你理论,对比一下我们的做法,想想藏族同胞所为真是令人感动。
我到哪个地方去,是必须品尝当地的风味特产的,但这次效果不好,西藏的特色食品主要是酥油茶,青稞酒,牦牛肉和糌粑,从拉萨去日喀则的途中,在一个只有三户人家的居民点吃饭,旅行社可能考虑到了大家的接受能力,安排的饭菜与我们这里没什么两样,导游说后面那家卖民族食品,有牦牛肉、酥油茶和糌粑,我和另一位先生是公认的饕餮之徒,哪肯放过这样的机会,马上去了那家,不料一推门,牦牛肉的膻气像固体一样袭来。那糌粑是在炒青稞面里加进黄油,用手抓匀成团,那个妇女的手看上去十分可疑,我们两个简单尝了一口就落荒而逃了。不过后来我在拉萨买了一些牦牛肉干送人,味道还是不错的。
羊八井值得一提,是因为那里的地热,在我,熟悉羊八井还是在文革后期,看过一部歌颂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成果”的记录片,说的就是在那里用地热发电的事儿,有一套科普类的宝书,叫《十万个为什么》,里面介绍地热知识,也提到了羊八井。可以想象,有地热,有温泉,离拉萨不远,具备这样的条件,这在连空气都饱含商业气息的今天,不被开发成旅游区才怪,我们正是从这个角度进入的。以前洗过的温泉大同小异,如汤岗子,如五龙背,如华清池,都嫌人力过分,缺乏自然气息,气象不够开阔。羊八井是对上述缺憾的根本矫正,露天水池,水面阔大,泉水温滑,建筑很少,浮在水中,懒懒地望去,眼前是十几座巍峨的雪山,这个感觉,不易碰到,仅为羊八井,西藏就值得一去。
号称旧西藏,其实也十分勉强,蜂拥而至的游人,正在分段建设,桥梁路基已现雏形的青藏铁路,满大街的越野吉普(数量之多超过任何一个城市),告诉我们旧的时代就要结束了。藏民们的商业意识进化之快令人瞠目,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念珠唐古拉山口,藏族的妇女儿童给游人当摄影的道具,一次二十,概不还价。西藏高山湖泊甚多,水族旺盛,高原无鳞鱼十分有名,而我们却无缘品尝,每日餐桌所见,都是不知从哪里运来的富含激素的肥硕鲤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