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 写 春 联 的 日 子
现代科技现代工业真是无所不能,大有取代人的自然功能之势,但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由人亲自去做才是那么回事儿,比如包饺子,比如放鞭炮,比如写春联。
谁能想到,我曾经狠狠地写过几年春联呢?
是七十年代。那时的过年,没有现在这样丰富热闹,但感觉年味更浓,更隽永悠长。年的精髓不在除夕夜的高潮,而在置备年货的平常日子里。置备年货,其中内容之一就是写春联。
每个村子都有几个能写的“先生”,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师,也有解放前的帐房、职员之类。我们幸福七队的“先生”是我爸爸,西佛高中的语文教师。一过小年,屯中老少就陆陆续续拿来红纸。孩们送来的,扔下就走,不用交待写多少怎么写,屯里屯中,房前屋后的,谁家有几个门框几个窗框,那是一清二楚,数都不用数的,写完取走就是,印象中,在那段时间,我们家的柜子上,老是堆满红纸。更多的是老头们送来的,并不走人,抽袋烟,喝口茶,边写春联边唠嗑儿,轻言淡语,亲切温馨,乡情浓郁,不知不觉间,街坊处得又近了一层。
那个年代的人家一般是三间房,无论是砖房土房,格局都是一样的。春联,每家每户的需要都差不多,外屋门,两个里屋门,三幅。窗户框,两幅。“抬头见喜”“出门见喜”“金鸡满架”“肥猪满圈”“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车行千里路,人马保平安”各一幅,有点说道的是屋里炕头上面正对炕沿那条,窄窄的,长长的,人们只把它叫春联,管外边那些叫对子。写这幅春联不容易,讲究针对各家实际情况,现场创作,一户一样,后来我在大街上见到连这幅春联也全国一律,统一印刷了,联曰“宜入新春喜洋洋……”,无语!
写春联用的多是老词儿,古往今来,变化不多,那时人们不像现在这样明目张胆地追求财富,而且把这种追求宣言般的写给社会。另外,对文化知识(他们叫学问)还有一些原始的敬畏。人们更重视通过春联对家风的阐述和希求,还有那么点诗礼传家,温良恭俭让的味道。并不鼓励孩子们成为狼崽,到血淋淋的社会里去获取。那时每年腊月供销社都卖《农家历》,告诉人们当年的大政方针,还有科学小知识,最后两页是春联,新旧杂陈,很有些时代色彩,但既然春节讲究的是老派的礼数,人们尤其是老年人还是喜欢老词儿,记得常用的有“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向阳门第春长在,积善人家庆有余”“和顺一门有百福,平安二字值千斤”。我们家自己用的春联多是“原创”,时代感强,有一年门联的下句是“抚育革命接班人”,这很符合我父母教师的职业和家里三个学生的事实,不料被一个大队里的小干部驻足凝视良久,大概他觉得,抚育革命接班人是党的事儿,怎么写到自家门框上了。
不知道算不算“天赋”,上了初中以后,我无师自通地会了“书法”,从那时起,连续几年,村里的对联都是我写的,当然,人家是扑奔我爸爸来的,我的身份相当于一个代笔的枪手吧。可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笔权在握之后,我敢往上捅词儿,正是求知欲十分旺盛的年龄,虽然经历了文革,家里还有一些藏书,我到处寻摸新(其实是老)春联,搞到之后马上投入实践,某次,发现一幅“又是一年春草绿,依然十里杏花红”,认为是无上妙品,首先写给后街(gai)老张头,不料写完后老头孜孜扭扭,他觉得,没提“向阳门第”没提“喜气洋洋”没提“富贵”“平安”,这怎么算是春联呢。也是这个老张头,另一次写春联,不知何故,突然大张旗鼓地赞扬起我来(天呐),说我的“书法”像某某,某某的字儿实在是太好了,给办红白事的人家写礼单子,“可利整了”“一个字是一个字”,万幸的是当时于右任林散之老先生不在现场,要不,非整出大事不可。
不知道白石老人收到许多求画的“份儿”时心情如何(老人的生活格调至今经常被人垢病,他是个典型的守财奴),我那几年,被人“求书”,真是太爽了,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纵横驰骋,接受恭维(谁知道是真的假的),大有手挥五弦,目送飞鸿的满足和潇洒,估计画家书法家普遍长寿,与时常浸淫在这样的氛围中不无关系。另外,只此一家别无分店造成的绝对垄断,也令人十分过瘾,我理解中国移动,中国电信,中石油,中石化们的心情,别管外头怎么吵吵,垄断大权在握,傻瓜才想放手呢。
渐渐地,世道变了,人们不写春联而改为买了,不知道是哪里生产的,红红绿绿,看上去挺漂亮的,词儿当然是千篇一律,有什么法子呢,这是个万物千篇一律整齐划一的时代呀。
也有坚持自己手写春联的,不多,大都是擅长书法的雅士,过年了,写几幅,有点怀旧,又好像有点领异标新,就像西服和休闲衫的森林里突然出现的唐装,怪怪地扎眼。人们欣赏着词句,欣赏着书法,回想起手写春联的日子,心头涌上来一丝淡淡的愁怅。也会有人嗤之以鼻:满大街都是这玩意儿,还自己写,脑袋有璺呐。
脑袋有璺的还真是大有人在,以我有限的游踪,发现两个地方还是手写对联。那年在曲阜,去孔林的道两侧,家家户户都是齐鲁风格的大门,门板上都贴着对联,手写的,大字,多为常用的四、五言联,诸如“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花开富贵,竹报平安”“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明月松间照,春风柳上归”,与周边环境极为和谐,为什么这里还是手写对联,孔夫子家乡呗,全国就是剩下一个地方手写对联也应该是这里。九九年去丽江,发现那里的人们爱贴对联,内容丰富多彩,有春联,有婚联,竟然还有挽联,都是手写的,贴在大门的门板上,成为一道特殊的风景,水准之高超过曲阜。如“宅后青屏花点缀,门前绿锦燕编织”“ 玉水千弦歌盛世,心香一瓣祝长春”(春联)“云汉鹊桥牛女渡,春台桐架凤凰归”(婚联)“风声鹤唳人何在,月落乌啼霜满天”(挽联,用白纸)。真不愧是儒雅风流的古城。
物极必反,这几年人们的生活趣味又转向怀旧,最盛行的是饭店,门脸贴上树皮,大堂里摆上不知真假的老坛子老磨老纺车,餐桌一律是原色木头的,服务员一码儿腊染的青花小褂。看来对时髦的追求出现了拐点。人们终于认识到,人生的意义不在目的而在过程,我们没理由弄得这样疲惫不堪,中国传统社会固然应该抛弃,但那种充满诗意的世俗生活还是令人怀念,对紧紧张张的我们还是具有指导意义的,从这个角度我真诚希望,手写春联的日子最好还回来。 |